嚴緒青動作一僵。
梁子衿順勢往後仰,脖頸拉出一條脆弱又修長的弧線。
她倒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倒映著客廳暖黃色的燈光。
距離太近了。
她微微側過頭,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了嚴緒青的下巴。
柔軟溫熱,帶著一點剛洗完澡的水汽。
嚴緒青呼吸驟停,手裡的吹風機差點砸在地上。
他低下頭,視線對上她半眯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藏著明晃晃的鉤子,等著他往下跳。
只要他低頭,稍微鬆懈一點,前兩天的場景就會在這個客廳里重演。
嚴緒青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他猛地抽回左手,往後退了一大步。
動作有些大,帶倒了茶几上的一個空水杯,玻璃杯在桌面上滾了兩圈,發出沉悶的響聲。
梁子衿失去依靠,身體晃了一下,坐直了。
她轉過頭,看著嚴緒青。
「吹乾了。」
嚴緒青把吹風機扔進茶几抽屜,「啪」的一聲合上,轉身走到玄關,一把拉開防盜門。
外面的熱浪順著門縫湧進來。
「拿好你的東西,回去。」他指著放在沙發旁邊的小藤筐,語氣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梁子衿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繃緊的下頜,在心裡撇了下嘴。
假正經…
還挺能忍的嘛…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拎起小藤筐,走到門口。
換下寬大的男式拖鞋,踩上自己的人字拖上。
「嚴哥,晚安。」
站在門外,語氣依然乖巧。
嚴緒青看著她。
「咔噠」一聲關上了門。
門框震動了一下,樓道里的感應燈應聲而滅。
接下來的整整四天,嚴緒青和梁子衿一次面都沒碰上。
不是刻意躲避,而是真的碰不上。
嚴緒青被市局一個跨省的連環盜竊案絆住了腳。
嫌疑人流竄作案,反偵察能力強,整個刑偵大隊熬了三個通宵,連吃飯都是在車裡對付的。
第四天下午,案子終於收網。
市局大樓二層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泡麵混著菸草的酸臭味。
嚴緒青從審訊室出來,順手扯鬆了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眼底熬出了紅血絲,下巴上的青茬硬邦邦地扎手。
走到開水間,他拿紙杯接了杯涼水,仰頭一口氣灌下去。
「老嚴。」
梁子弈穿著白大褂,手裡夾著一份報告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腳步虛浮,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聽說你們那邊結案了?」
嚴緒青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剛把人撂下,剩下的口供二隊在走流程。你那邊呢?」
「別提了,城西工地那個白骨案,檢材弄得我頭疼。」梁子弈揉了揉後脖頸,骨頭髮出「咔吧」一聲響,「我今晚還得在解剖室熬一宿。對了,你今天能準點下班吧?」
嚴緒青動作一頓。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陽光,「能。怎麼?」
「你幫我去看看子衿。」梁子弈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無奈,「這丫頭不知道抽什麼風,非說家裡那些舊家具看著心煩,昨天在宜家下了一大單。今天送貨上門,堆了滿客廳的紙箱子和木板。她自己拿著個螺絲刀在那瞎搗鼓,我剛才回去拿資料,看她把一個櫃門都裝反了。我今晚回不去,你受累,過去幫她搭把手。她那點動手能力,別回頭再把自己砸了。」
嚴緒青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四天前那個晚上,她濕漉漉地站在他家客廳,仰著頭問他要白襯衫的樣子。
「行。」嚴緒青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穩,「下班我過去看一眼。」
梁子弈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著哈欠剛要走,卻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過頭,「對了,我給你家沖了500水費。」
嚴緒青沒聽明白,「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梁子弈又打了個哈欠,「你不是前幾天給我發信息,讓我給你交下水費嗎?」
不等嚴緒青說話。
他繼續,語氣帶了點嫌棄,「你說你這小氣勁兒吧,我妹不就是在你家洗過一次澡嗎?這都隔多久了,還想起讓我叫交下水費,摳門樣兒吧~」
梁子弈說完,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著哈欠走了。
嚴緒青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
這是一對什麼兄妹?
*
晚上七點。
嚴緒青把吉普車停好,401的防盜門大敞著,裡面傳來一陣重物拖拽的刺耳摩擦聲,伴隨著一聲聲懊惱的嘆息。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客廳里簡直是個災難現場。
大大小小的扁平紙箱拆得七零八落,黃色的瓦楞紙板扔了一地。
白色的木板、金屬滑軌、一袋袋的螺絲和木榫散落在地毯上。
梁子衿穿著件淺藍色牛仔短褲,上半身套著件寬大印花T恤。
她盤腿坐在地上,頭髮隨便挽了個丸子頭,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
正拿著一把十字螺絲刀,試圖把一個鉸鏈擰到一塊側板上。
螺絲怎麼都對不準孔位,急得鼻尖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嚴緒青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她這副笨拙又居家的樣子,和那天晚上步步緊逼的小狐狸樣判若兩人。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在敞開的門板上敲了兩下。
「叩叩。」
梁子衿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
看到站在門外的嚴緒青,眼睛亮了一下。
她放下螺絲刀,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嚴哥,你下班啦。」語氣帶著點看到救星的欣喜。
嚴緒青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視線掃過滿地的狼藉,「買這麼多?」
「想把客廳的收納櫃換一下,結果高估了自己。」梁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紙板,「我哥讓你來的?」
「嗯。」
嚴緒青沒廢話。
他走到茶几旁,把手裡的車鑰匙放下。
警服外套在車上就脫了,現在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制服襯衫,還是覺得有些施展不開。
屋子裡雖然開了空調,但滿地的紙箱子讓空氣變得有些悶。
嚴緒青手指搭在襯衫扣子上,一顆一顆往下解。
梁子衿站在兩步開外,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襯衫脫下來,搭在沙發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