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臥室里的空氣混濁,透著股散不出去的甜膩和汗味。
空調還在盡職盡責地吹著冷風。
嚴緒青坐在床沿,背對著梁子衿彎著腰,正在穿灰色的運動長褲。
寬闊的後背上,有幾道明顯的抓痕。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黑色短袖套上,轉過頭。
梁子衿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眼睛半眯著,像是困極了。
嚴緒青走過去,拉開她的衣櫃,隨便翻了一件乾淨的短袖和短褲,扔在床上。
「穿衣服,起來吃飯。包子都涼透了。」
他聲音還帶著事後的沙啞,走到窗前,「唰」的一聲拉開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進臥室。
梁子衿拿手擋住眼睛,在被子裡扭動了一下,「不想起,腰酸。」
嚴緒青轉過身,看著她那副賴床的嬌氣樣,走回床邊,連人帶被子一把撈起來。
「我抱你去洗手間?」他挑了挑眉。
「不用!」梁子衿瞬間清醒,抱著衣服就往被子裡縮,「你轉過去,我要穿衣服。」
嚴緒青冷笑了一聲。
「剛才該看的哪沒看過。」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轉過身,走到電腦桌前,把裝早餐的塑膠袋打開。
包子已經冷了,摸著硬邦邦的。
他拎著袋子走出臥室,「我去微波爐熱一下,你快點。」
十分鐘後,兩人坐在餐廳的小方桌前。
面前放著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裝在玻璃杯里的豆漿。
梁子衿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著豆漿喝。
頭髮隨便扎了個丸子頭,脖子上有一塊很明顯的紅印。
嚴緒青幾口解決掉兩個包子,抽了張紙巾擦嘴,視線落在她脖子上,頓了一下。
「下午出門,穿件有領子的衣服。」他語氣生硬地提醒。
梁子衿摸了摸脖子,反應過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都怪你,屬狗的啊。」
嚴緒青沒躲,硬挨了這一腳。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下午我去趟局裡,有個卷宗要補簽字。你在家幹嘛?」
「剪視頻,去趟公司,下周要交兩個商單。」
嚴緒青點點頭,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空紙袋。
走到廚房,把垃圾扔進桶里,擰開水槽的水龍頭洗手,關上的時候,水龍頭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
他皺了下眉,彎腰看了一眼水槽下面的管線。
「你家這水管墊圈老化了。」他擦乾手,走回餐廳,「我車上有工具箱,等會兒去拿上來給你換了,不然晚上漏一地。」
梁子衿看著他熟練地安排這些生活瑣事,心裡漲得滿滿的。
「好。」
她彎起眼睛笑。
*
下午三點,星夢MCN機構的工位區。
冷氣開得充足,空氣中飄著濃郁的咖啡豆香味。
梁子衿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咬著杯子裡的吸管。
芳姐剛才發來一個壓縮包,說是公司新簽的外包攝影師老吳昨天在江城植物園拍的一組外景樣片,讓她看看這種風格適不適合以後做封面植入。
她點開文件。
照片裡是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女孩,背景是溫室里一大片鬱鬱蔥蔥的龜背竹。
光影處理得很乾淨,構圖也不錯。
女孩站在植物中間,低著頭看手裡的葉子。
梁子衿往後翻了幾張,滑鼠滑輪停在了一張特寫上。
這張照片的角度有點特別。
焦點沒有對在女孩的臉上,而是完全對在女孩後頸一小塊白皙的皮膚上,沿著頸椎的線條往下,是一片有些脆弱的蝴蝶骨,和一顆顏色很淺的痣。
女孩渾然不覺,側臉帶著點溫婉的笑意。
拍得挺有氛圍感,但也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窺探視角。
梁子衿喝了一口檸檬水,給芳姐回了條微信:「構圖挺好的,光影也舒服。技術過關。」
芳姐回了個「OK」的表情包。
*
晚上七點半。
401室。
客廳的空調開到了二十四度。
梁子弈穿著一件白背心,大褲衩,四仰八叉地躺在長沙發上,手裡舉著半個冰鎮西瓜,拿鐵勺挖著吃。
「這老小區的線路,早晚得燒。」梁子弈咽下一口西瓜,指了指頭頂有些閃爍的吸頂燈,「你看看,電壓都不穩。昨晚我在法醫室加了一宿的班,回來想沖個涼,水壓也小得可憐。」
嚴緒青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他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件最普通的純黑短袖,深灰色的運動長褲。
剛洗過澡,頭髮很隨意地散在額前。
他手裡拿著手機,正低頭回消息,屏幕的冷光打在挺直的鼻樑上,看起來斯文不少。
聽到梁子弈的吐槽,嚴緒青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物業昨天在群里發了通知,今晚這片區用電負荷大,可能會跳閘。」
「跳閘?」梁子弈哀嚎了一聲,「這天要是沒空調,那真能要了命了。」
梁子衿盤腿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嚴緒青坐的單人沙發邊緣。
今天穿了一身淺黃色的棉質家居服,短袖短褲,手裡拿著一把修眉刀,正對著茶几上的小鏡子修雜毛。
她稍微往後靠了靠,肩膀若有似無地貼著單人沙發的扶手。
嚴緒青的左腿屈起,膝蓋離她的肩膀只有不到兩厘米的距離。
他回完工作消息,把手機鎖屏,隨手扔在茶几上。
手垂下來,指尖自然地擦過梁子衿家居服的袖口。
梁子衿修眉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
頭頂的吸頂燈「滋啦」閃了兩下。
緊接著,「啪」的一聲悶響。
整個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空調壓縮機運轉的聲音戛然而止,電視屏幕也黑了。
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
「我靠!說什麼來什麼!」梁子弈在黑暗中罵了一句,摸索著把手裡的半個西瓜放在茶几上,鐵勺碰著玻璃茶几發出一聲脆響。
窗外路燈的光被茂密的槐樹葉子擋去了一大半,只有一點暗淡的橘黃色光暈透進客廳。
習慣了明亮光線,人的眼睛在突然的黑暗中會有一段時間的致盲。
梁子衿放下手裡的修眉刀,摸黑把蓋子合上。
空調一停,屋子裡的冷氣以一種能感覺得到的速度在消散。
夜晚黏糊糊的悶熱順著窗戶縫隙往裡鑽。
梁子弈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一束刺眼的白光在客廳里晃來晃去。
「我去看看是不是咱們家的電閘跳了。」梁子弈打著手電筒,趿拉著拖鞋走到玄關,拉開牆上的電箱蓋子,撥弄了兩下。
「閘沒跳。」梁子弈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估計是樓下的總閘,或者是外面的變壓器負荷太大燒了。我下去看看,順便問問門衛大爺。」
他換上運動鞋,手搭在防盜門把手上。
「老嚴,你幫我看著點門。」梁子弈回頭交代了一句,手電筒的光在客廳掃過。
嚴緒青坐在黑暗的單人沙發里,黑色的短袖讓他整個人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嗯。去吧。」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咔噠」防盜門推開,樓道里也是一片漆黑。
停電導致樓道的聲控燈也罷工了。
梁子弈打著手電筒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沉重的腳步聲順著樓梯一點點往下,漸漸聽不見了。
老舊的防盜門隔音效果還算可以,門一關,屋子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梁子衿坐在地毯上沒動。
她能聽到自己胸腔里有些加快的心跳聲。
沒有了空調的運作聲,屋子裡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熱氣開始上涌,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她聽見身後的單人沙發發出一聲輕微的皮革摩擦聲。
緊接著,一個溫熱的氣息,從背後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