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衿滑下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
「子衿，起沒起？」梁子弈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透著一股熬大夜後的虛脫和沙啞。
「起了，正準備吃早飯。」梁子衿走回餐桌旁坐下。
「那就好。」梁子弈在那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昨晚法醫科拉回來三具連環車禍的屍體，我跟老陳拼了一宿的骨頭，現在才剛躺下。你昨天嚇壞了吧？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哥。你別擔心我。」梁子衿拿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白粥。
「能不擔心嗎！我昨晚在樓下聽周銳說那變態掏了刀，我魂都快嚇飛了。」梁子弈的聲音突然拔高，「多虧了老嚴。老嚴那手，傷得太重了。」
嚴緒青拉開椅子，在梁子衿對面坐下。
他左手拿起勺子，慢條斯理地喝著粥，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聽著電話。
「我昨天在現場看那地上的血，心都涼了半截。」梁子弈語氣里滿是後怕和感激，「子衿，你不知道，老嚴這人平時看著像塊冰磚，冷心冷肺的。我也就以為大家當了這麼多年同學，他對你就是個普通的鄰居妹妹。」
「誰能想到，這小子能為了你，連槍都不拔，直接拿手去攥那三棱刺！這他媽可是拿命在護著你啊！」
梁子弈越說越激動，「這是真把你當親妹子了。這份恩情，哥記他一輩子。等他手好了，我非得請他喝一個月的大酒不可。」
把她當親妹子護著。
聽到這句話，梁子衿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粥差點嗆在嗓子眼裡。
她趕緊捂住嘴，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眼角餘光瞥向對面的嚴緒青。
嚴緒青依然面無表情。
他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遞給梁子衿。
只是那雙黑沉的眼睛，此刻滿是掩飾不住的戲謔。
他甚至還用左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親、妹、子。
梁子衿臉頰憋得通紅，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嚴緒青的小腿一腳。
嚴緒青沒躲，硬挨了這一腳，嘴角反而往上牽扯了一下。
「咳咳……哥，我知道了。」梁子衿趕緊對著手機說，「你快睡吧，不用操心這邊。」
「行。你今天哪也別去，老實待在家裡。」梁子弈打了個哈欠，「幫我多去看看老嚴，他手不方便，你多照顧著點。聽見沒？」
「聽見了。」
電話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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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嚴緒青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梁法醫吩咐了，讓你多照顧我。」他語氣平淡，但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意味。
梁子衿瞪了他一眼。
「你昨晚在床上，怎麼沒想起來自己是個好哥哥？」她端起碗，沒好氣地說。
嚴緒青低聲笑了一下。
「吃飯，吃完給我換藥。」他沒接這茬，左手拿起筷子，不太熟練地去夾盤子裡的煎蛋。
因為是不慣用的左手，筷子尖總是打滑。
夾了兩次，煎蛋又掉回了盤子裡。
梁子衿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嘆了口氣。
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邊拉了拉，拿起自己的筷子，夾起煎蛋，直接送到他嘴邊。
嚴緒青動作一頓。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煎蛋，又看了看她。
張嘴，咬了一口。
「算你有良心。」他咀嚼著，聲音含糊不清。
吃完早飯，兩人移步到客廳的沙發上。
茶几上放著昨天從醫院帶回來的塑膠袋。
裡面裝著生理鹽水、碘伏、無菌紗布和醫用膠布。
嚴緒青坐在沙發邊緣，把右手擱在茶几上。
梁子衿拿了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外面那層帶血的舊紗布。
紗布最裡面的一層，已經和傷口的邊緣稍微有些粘連了。
「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梁子衿聲音放得很輕，拿棉簽蘸了大量的生理鹽水，一點點去浸潤那層紗布。
「嗯。」嚴緒青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落在她的發頂上。
隨著舊紗布被揭開，那道橫貫掌心的猙獰傷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黑色的縫合線像是一條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肉上。
周圍的皮膚因為碘伏的殘留而呈現出一種暗黃色。
雖然昨晚在醫院已經看過一次，但此刻在明亮的自然光下，這傷口依然看得人觸目驚心。
梁子衿的呼吸滯了一下，眼眶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泛酸。
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換藥上。
拿棉簽蘸著碘伏，從傷口中心一點點向外打圈消毒。
碘伏接觸到新鮮傷口的瞬間，嚴緒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梁子衿手一抖，趕緊停下動作。
「弄疼你了？」她抬起頭，滿臉緊張。
嚴緒青臉色有些發白，他用左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呼出一口氣。
「沒事，繼續。」
梁子衿咬著牙，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清理乾淨血痂，塗上消炎藥膏，然後拿出一卷嶄新的無菌紗布。
紗布在掌心和手背之間纏繞了四五圈，將傷口妥帖地包裹起來。
纏到手腕處，需要打結固定。
梁子衿把紗布的尾端剪開，分成兩股。
低著頭，手指翻飛。
打了一個死結後，又將剩下的兩截紗布，打出了一個對稱飽滿的蝴蝶結。
嚴緒青看著手腕上碩大的紗布蝴蝶結，眼皮跳了兩下。
「這是什麼？」他聲音低沉。
「蝴蝶結。」梁子衿頭也沒抬，從旁邊的醫藥箱底部，翻出一卷粉色的醫用膠布。
剪下兩段。
「啪」的一下。
交叉著貼在那個白色的紗布蝴蝶結正中央，作為固定。
一個點綴著粉色十字的碩大蝴蝶結，就這麼穩穩地趴在青筋凸起的手腕上。
嚴緒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舉起手，看了看那個粉色的十字和隨風飄搖的紗布尾巴。
「梁子衿，我快三十了，是刑警。」他盯著她，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我下午還要去局裡開案情總結會，市局局長也在。」
梁子衿收拾著桌上的廢棄紗布和棉簽。
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
「那又怎麼了？這是病號的防碰標誌。粉色顯眼，別人遠遠看到，就知道你這手不能碰。」
她湊過去，在那粉色膠布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准拆。」
嚴緒青看著她狡黠又固執的模樣，喉嚨里溢出一聲嘆息。
他放下手。
「行，我戴著。」
語氣縱容，還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