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
市局大樓,二樓食堂。
這個點是食堂人最多的時候。
穿著各色制服的警員排著長隊,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哐當」聲、打飯阿姨的大嗓門、還有各種飯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
梁子弈端著一個打得滿滿當當的餐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餐盤裡是兩勺紅燒肉、一份清炒包菜,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
他穿著件灰色短袖,外面的白大褂掛在椅背上。
眼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像用碳素筆畫上去的,頭髮也亂糟糟的,透著一股連軸轉了三天的頹廢感。
剛坐下,法醫科的實習生小陳端著盤子湊了過來,在對面坐下。
「梁哥,那幾具車禍的屍檢報告出了嗎?交警隊那邊催著要呢。」小陳扒了一口米飯,含糊不清地問。
「出了,剛交上去。」梁子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但他嚼得沒什麼滋味。
「終於能喘口氣了,這三天我就睡了五個小時,感覺心臟都在突突跳。」小陳嘆了口氣。
梁子弈沒接話,只是機械地往嘴裡扒飯。
他空出左手,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習慣性地解鎖。
平時吃飯的時候,他都喜歡刷點輕鬆的東西換換腦子,洗一洗解剖室裡帶出來的那些陰間畫面。
點開視頻軟體的關注列表。
第一條就是妹妹梁子衿半小時前剛發布的Vlog。
梁子弈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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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開視頻,把手機靠在紫菜蛋花湯的碗沿上,邊吃邊看。
畫面里,梁子衿穿著淺黃色的家居服,在廚房裡洗西紅柿、切蔥花。
背景音樂很輕快。
看著妹妹安然無恙地在家裡做飯,梁子弈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前兩天那個入室搶劫的案子,真的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是嚴緒青反應快,他現在可能就是在解剖台上面對自己的親妹妹了。
想到老嚴那隻被三棱刺刀割開的手。
梁子弈嘆了口氣,筷子在餐盤裡戳了兩下。
這兄弟,夠硬。
這份情,他梁子弈記一輩子。
視頻播放到了尾聲。
輕快的音樂漸漸變弱,畫面切換到了客廳的全景空鏡頭。
午後的陽光,灰色的沙發,微風吹動的白紗簾。
梁子弈端起餐盤旁邊的水杯,準備喝口水。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屏幕上掃過。
作為一名在解剖台前站了五六年的主檢法醫師,梁子弈對畫面的捕捉能力、對細節的敏感度,早就鍛鍊成了一種肌肉記憶。
他能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一眼找出不到兩毫米的針孔痕跡。
所以視線,突然在屏幕左下角的陰影處,停住了。
水杯停在半空。
梁子弈眉頭微微一皺。
他放下水杯,伸出帶著點油光的食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畫面暫停。
時間定格在04:58。
「梁哥,怎麼了?」對面的小陳看他動作僵住,納悶地問了一句。
梁子弈沒理他。
他把手機從碗沿上拿下來,平放在桌面上。
大拇指和食指按在屏幕上,向外滑動,將畫面左下角的那個角落,一點點放大。
畫質因為局部放大而產生了一些噪點。
但在茶几邊緣的實木紋理上,那個物件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一個金屬打火機。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塑料一次性打火機,也不是普通款式的Zippo。
這是一個深灰色的、表面做了啞光磨砂處理的金屬打火機。
梁子弈的呼吸,慢慢變得有些沉重。
他盯著屏幕,視線落在那個打火機的底角上。
在放大後的畫面里,能隱約看到打火機的左下角,有一道很深、很突兀的斜向劃痕。
那道劃痕破壞了原本完美的磨砂塗層,露出了裡面黃銅色的底漆。
梁子弈皺起眉。
食堂里的嘈雜聲、飯菜的香味,在這一刻仿佛離他遠去。
他的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一個清晰的畫面。
那是大三那年。
他和嚴緒青半夜翻牆出警校去吃燒烤。
嚴緒青剛買了一個限量版的啞光Zippo,寶貝得不行。
結果翻牆的時候沒拿穩,打火機掉在了水泥地上,左下角磕出了一道很深的黃銅色劃痕。
當時嚴緒青心疼得臉都黑了,梁子弈還嘲笑了他半個月。
從那以後,那個帶著劃痕的Zippo,就成了嚴緒青隨身攜帶的標誌性物件。
他用了六年,從來沒換過。
梁子弈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一滴冷汗從他的鬢角滲出來,順著臉滑落。
老嚴的打火機。
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家的茶几上?
而且,看這個視頻的拍攝光線和物品擺放,這絕對是最近兩天拍的素材。
最近兩天,老嚴的手受了傷,根本不抽菸,更別提去別人家裡亂扔打火機。
梁子弈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無數個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像一塊塊拼圖,在他的腦海里瘋狂拼接。
洗手台上那根又粗又硬的男人短髮。
老嚴那句輕描淡寫的「修寬帶的進錯門了」。
自己讓老嚴幫忙查監控,老嚴一本正經地編瞎話。
還有……
昨天在廚房裡。
老嚴為了救子衿,連槍都不拔,直接拿手去抓刀。
現在回想起來,嚴緒青當時衝進屋裡……
還有那隻打著一個滑稽的粉紅色蝴蝶結的右手……
莫名就感覺不對勁兒。
嚴緒青是什麼人?
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有潔癖,重規矩。
要是只把子衿當妹妹,絕對干不出頂著個粉色蝴蝶結來局裡開會這種事。
而且他和子衿平時見面都很客氣。
怎麼可能打個粉色蝴蝶結上班?
除非……他是心甘情願戴著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休息的不夠,梁子弈覺得自己現在敏感的過分。
「梁哥?梁哥!」小陳在對面伸手晃了晃,「你發什麼呆呢?紅燒肉都涼了。」
梁子弈猛地回過神。
他抬起頭,臉色有些難看。
「小陳。」梁子弈聲音乾澀。
「啊?」
「老嚴現在人在哪?」
小陳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嚴、嚴隊?他下午去市局開案情總結會了,剛才好像看他回刑偵大隊辦公室了……」
梁子弈沒等他說完,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連掛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都沒拿,轉身就往食堂外面沖。
「哎!梁哥!你飯還沒吃完呢!」小陳在後面喊。
梁子弈充耳不聞。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皮鞋重重地踩在樓梯台階上,發出沉悶的回聲。
腦子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好啊。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他千算萬算,讓嚴緒青這個反偵察專家去查到底是哪個小兔崽子拱了他家的白菜。
搞了半天,賊喊捉賊。
那個在他眼皮子底下,登堂入室的小兔崽子,就是嚴緒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