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弈咬著牙,下頜骨崩得死緊。
他衝上三樓,一把推開刑偵大隊辦公室的玻璃門。
「砰!」
玻璃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辦公室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
周銳正拿著水杯準備喝水,看到梁子弈這副要吃人的架勢,愣住了。
「梁法醫?你這是怎麼了?」
梁子弈沒理他,視線直接越過辦公區,鎖定在最裡面靠窗的獨立工位上。
嚴緒青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左手拿著一份卷宗,正低頭看著什麼。
聽到門口的動靜,嚴緒青抬起頭。
四目相對。
嚴緒青的眼神平靜、深沉,帶著常年辦案的敏銳。
他看著梁子弈這副瀕臨失控的表情,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兩人隔著七八米的辦公區,視線在半空中無聲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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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弈的雙手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梁哥?」周銳放下保溫杯,有些遲疑地開口,「出什麼事了?法醫科那邊有新情況?」
周銳的聲音像一盆溫水,突然澆在梁子弈緊繃的神經上。
梁子弈猛地回過神。
這裡是市局刑偵大隊辦公室。
人多眼雜。
他是法醫,最講究證據。
現在他手裡只有一個視頻里的模糊截圖,如果就這麼衝上去揪住嚴緒青的領子質問,不僅會在局裡鬧出天大的笑話,更會把子衿推到風口浪尖上。
那丫頭臉皮薄。
他這個當哥的,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撕破臉。
梁子弈硬生生地把喉嚨里的火氣咽了下去。
「沒事。」
梁子弈移開視線,隨便找了個藉口:「我找技術科老劉核對點數據,走錯門了。」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刑偵辦公室。
背影僵硬。
嚴緒青坐在椅子上,看著玻璃門重新合上。
微微眯起眼睛。
梁子弈剛才那個眼神,絕對不是走錯門那麼簡單。
但他沒追出去。
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卷宗。
只是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
下午四點半。
一輛計程車停在小區門口。
梁子弈推開車門下來。
身上的灰色短袖,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悶熱難受。
他跟科長撒了個謊,說胃疼得厲害,請了半天假。
因為現在根本沒法集中精力去面對解剖台上的屍體。
走進4號樓,樓道里有些陰涼,帶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梁子弈站在401門前。
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大拇指按在指紋感應區上。
「滴,」新換的防盜門鎖發出清脆的提示音,鎖舌彈開。
梁子弈推開門。
屋裡開著空調,涼風撲面而來。
客廳的電視開著,放著一檔吵鬧的戶外真人秀節目。
梁子衿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條棉質短褲。
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裡抱著半個冰鎮西瓜,手裡拿著一把勺子,一邊看電視一邊挖著吃。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有些驚訝。
「哥?你不是說今晚要在局裡熬大夜嗎?怎麼現在就回來了?」梁子衿咬著勺子,含糊不清地問。
梁子弈在玄關換上拖鞋。
他低著頭,視線在地板上掃過,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胃有點不舒服,老陳讓我先回來休息。」
「胃疼?」梁子衿趕緊放下手裡的西瓜,站起身走過去,「是不是中午沒按時吃飯?家裡還有幾包三九胃泰,我去給你沖一杯。」
「不用,回來路上吃過藥了。緩一緩就行。」
梁子弈換好鞋,走進客廳。
視線越過梁子衿的肩膀,直接投向了灰色的布藝沙發,和沙發前面的玻璃茶几。
茶几上放著幾本時尚雜誌,幾個遙控器,還有梁子衿喝了一半的烏龍茶。
以及,靜靜地躺著一個深灰色啞光磨砂面的Zippo打火機。
梁子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長沙發上坐下。
身體往後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裝作很疲憊的樣子。
梁子衿坐回地毯上,把那半個西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點西瓜降降暑?」
「不吃了,胃寒。」梁子弈擺擺手。
他偏過頭,裝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茶几。
然後,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越過幾個遙控器,準確無誤地拿起了角落裡的打火機。
金屬的觸感微涼,沉甸甸的,壓在掌心裡。
梁子弈用指腹,在打火機的左下角摩挲了一下。
那裡有一道很深、很粗糙的劃痕。
這觸感,他太熟悉了。
當年嚴緒青剛磕壞這個打火機的時候,他還拿在手裡把玩過好幾次,嘲笑老嚴是個敗家子。
梁子弈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像墜入了冰窟。
他垂下眼皮,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咔噠。」
大拇指一挑,掀開了打火機的金屬蓋。
清脆的機械聲在客廳里響起。
火輪轉動,「嚓」的一聲,一簇幽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他盯著那簇火苗看了一秒,又「啪」的一聲合上蓋子。
「子衿。」
梁子弈手裡把玩著打火機,聲音很隨意,就像平時拉家常一樣。
「茶几上這個打火機挺別致的,你買的?」
正在挖西瓜的梁子衿,動作猛地一頓,心臟突突地狂跳起來。
嚴緒青的打火機。
那天他換完藥走得急,落在茶几上了。
她平時不抽菸,對打火機這種東西不敏感,打掃衛生的時候也就隨手把它和遙控器放在了一起,後來就徹底忘了這茬。
怎麼就被哥哥拿在手裡了?
梁子衿強迫自己咽下嘴裡的西瓜。
她轉過頭,看著梁子弈手裡的灰色Zippo,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
「哦,那個啊。」她扯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個笑,「是我前兩天在網上買的道具。下期Vlog要拍個點香薰蠟燭的特寫鏡頭,覺得這種金屬的打火機拍出來比較有質感。」
梁子弈看著她。
法醫的眼睛,習慣了觀察死人身上的蛛絲馬跡,同樣也能看穿活人微小的生理反應。
他看到梁子衿在回答的一瞬間,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收緊。
看到她咽口水時,喉結輕微的滑動,和刻意飄向電視屏幕的眼神。
她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