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衿乖乖地拿過大蒜,站在他旁邊,一瓣一瓣地剝著蒜皮。
「你的手,拿剪刀疼不疼?」她一邊剝蒜,一邊用餘光打量他右手掌心的疤。
「不疼,復健要多活動。」嚴緒青剪掉一根蝦須,「吧嗒」一聲。
他偏過頭,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
「剛才在門口,叫得好聽嗎?」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戲謔。
梁子衿臉「騰」的一下紅了。
她知道他問的是那聲「哥」。
「你臉皮真厚。」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手裡的蒜皮被她摳得稀碎。
「不厚能進得了這個門?」嚴緒青低聲笑了一下。
他把剪好的蝦放進瀝水盆里,轉身去拿案板。
兩人在狹窄的廚房裡錯身。
嚴緒青的左手手背,若有似無地擦過梁子衿的手背。
乾燥的皮膚相觸。
梁子衿手指蜷縮了一下,沒躲。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梁子弈,眼睛盯著電視屏幕里的農業頻道,耳朵卻像雷達一樣豎著,捕捉著廚房裡的動靜。
聽到那兩人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還有那種黏糊糊的氣氛。
梁子弈覺得牙根有點癢。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重重地磕在玻璃桌面上。
「砰。」
「嚴緒青,你做個飯磨蹭什麼呢?我胃疼,快點。」梁子弈拔高聲音喊了一句,成功打斷了廚房裡冒著粉紅泡泡的氛圍。
「十分鐘。」嚴緒青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平平穩穩的,沒有一點被打斷的不悅。
*
十二點半。
四菜一湯端上了餐桌。
白灼基圍蝦,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個涼拌黃瓜,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
全是梁子弈和梁子衿平時愛吃的家常菜。
梁子弈在主位上坐下。
嚴緒青和梁子衿面對面坐在兩側。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梁子弈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
排骨燉得很爛,醬汁濃郁。
這小子的廚藝,比他在警校那會兒又精進了不少。
梁子弈沒說話,默默地扒了一口米飯。
嚴緒青抽了張紙巾放在自己面前,拿起一隻剝去蝦線的基圍蝦。
因為右手不能過度彎曲,他剝蝦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左手捏著蝦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配合著,一點一點地剝去紅色的蝦殼。
剝完一隻。
他把那隻白嫩完整的蝦仁,直接放在了梁子衿面前的骨碟里。
梁子衿正低頭喝湯,看著骨碟里突然多出來的蝦仁,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嚴緒青一眼,又有些心虛地瞄向主位上的哥哥。
梁子弈嚼著排骨,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夾著面前的青菜。
嚴緒青見狀,沒有停下。
他繼續剝第二隻,第三隻。
一連剝了五六隻蝦仁,全放在了梁子衿的碟子裡。
他自己手指上沾滿了蝦汁,卻一口沒吃。
「你自己吃。」梁子衿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嚴緒青沒理她,拿濕紙巾擦了擦手,端起碗開始喝湯。
「咳。」
梁子弈突然清了清嗓子,放下手裡的筷子。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視線越過餐桌,直直地盯著嚴緒青。
餐廳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梁子衿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筷子,後背都繃直了。
梁子弈伸手,拿過一瓶茅台。
「咔吧」一聲,擰開瓶蓋。
他拿過兩個乾淨的小酒盅,倒滿。
透明的液體散發出濃郁的醬香味。
他把其中一個酒盅,推到嚴緒青面前。
嚴緒青看著那杯酒,伸手端了起來。
梁子弈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嚴緒青。」
梁子弈開口,聲音低沉。
「我今天讓你進這個門,吃你這頓飯,就算是認了你這聲『哥』。」
嚴緒青看著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謝。」
梁子弈扯了一下嘴角,冷笑了一聲。
「你不用謝我。我不是對你滿意,是沒辦法。」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妹妹,又轉回視線,盯著嚴緒青。
「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妹妹。我把她交到你手裡,就等於把我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梁子弈手裡的酒杯微微晃動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圈漣漪。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在這張桌子上的身份。你不僅是個刑警隊長,你還是個拿了我家寶貝的男人。」
「如果有一天,你讓她掉一滴眼淚。」
「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躺在我的解剖台上,連市局最好的法醫都查不出死因。」
梁子衿嚇得臉色都白了。
「哥!」她急得想要站起來。
「坐下!」梁子弈看都沒看她,暴喝了一聲。
梁子衿被震得重新坐回椅子上,咬著嘴唇,眼眶泛紅。
嚴緒青迎著梁子弈那要殺人的目光,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站起了身。
他身形高大,站起來時,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一大片光線。
嚴緒青端著白瓷酒盅。
看著梁子弈,臉色鄭重。
「哥。」
嚴緒青再次叫了一聲。
然後,把手裡的酒杯,微微往前送了一下,與梁子弈懸在半空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您放心。」
嚴緒青看著梁子弈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沉穩如山。
「我嚴緒青這輩子,絕不給您這個機會。」
說完。
他一仰脖子,將杯子裡的高度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落,燒灼著胃壁。
嚴緒青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梁子弈看著那個空杯子。
又看著站得筆直的嚴緒青。
終於,仰起頭,也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
「咳咳……」高度酒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放下杯子,伸手夾了一塊黃瓜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坐下吃飯,菜都涼了。」
嚴緒青垂下眼皮,嘴角牽起一抹弧度。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梁子衿懸在嗓子眼的心,在看到哥哥夾菜的那一刻,終於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她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嚴緒青,眼尾還帶著紅暈。
嚴緒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越過餐桌,穩穩地放在了梁子衿面前的白米飯上。
「吃飯。」他低聲對她說。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
沒有過多的交談,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偶爾咀嚼時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打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把屋子裡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