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
梁子弈站起身,摸了摸有些撐的肚子。
「我回屋睡個午覺,下午局裡還有個會。」他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嚴緒青,「碗你洗,洗不乾淨別走。」
說完,他沒理會那兩人,直接走進了次臥,關上了門。
餐廳里,只剩下嚴緒青和梁子衿兩個人。
梁子衿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哥這算是,徹底認栽了?」她小聲問,眼睛亮晶晶的。
嚴緒青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把盤子摞在一起,左手端起來。
「他不是認栽。」嚴緒青端著盤子,朝廚房走去,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是在教我規矩。」
梁子衿跟著走進廚房,幫他拿剩下的空碗。
嚴緒青把盤子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
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油污。
梁子衿站在他旁邊,拿過洗潔精,擠在海綿上。
「你的手不能碰水,我來洗,你用清水沖就行。」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搶過洗碗的活兒。
嚴緒青沒跟她搶。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側過身,看著她低頭認真洗碗的側臉。
廚房的空間本來就不大,兩人站在一起,手臂不可避免地會產生摩擦。
午後的廚房裡有些悶熱。
嚴緒青的目光順著她的額頭、挺直的鼻樑,落在她因為沾了點水而顯得更加紅潤的嘴唇上。
水聲掩蓋了一切。
他抬起手,用微涼的指關節,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梁子衿轉過頭。手裡還拿著沾滿白色泡沫的海綿。
「怎麼了?」她問。
嚴緒青沒說話。
他稍稍低頭,在距離她嘴唇還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溫熱的呼吸交錯。
梁子衿的手一僵,泡沫順著手指滑進水槽里。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
「咳。」
廚房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一聲刻意的乾咳。
梁子弈端著個空水杯,穿著拖鞋,站在廚房門口。
面無表情地看著裡面那兩個差點貼在一起的人。
「我家沒買洗碗機,洗碗就好好洗碗。別在我的廚房裡搞什么小動作。」
梁子弈涼涼地扔下一句,轉身去飲水機接水。
梁子衿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腰撞在料理台邊緣,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嚴緒青站直身體。
他面不改色地轉過頭,看著梁子弈的背影。
「知道了,哥。」他回答得理直氣壯,連語調都沒變一下。
梁子弈接水的手抖了一下,熱水差點燙在手背上。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不要臉的老狐狸。
*
時間一晃,進了十月。
江城的秋天來得很急。
幾場連綿的秋雨過後,氣溫直降了七八度。
馬路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邊緣泛了黃,風一吹,打著旋兒往下落,踩在腳底發出脆生生的碎裂聲。
地下情轉正後,老小區四樓的日子過得平穩又透著點微妙的鮮活氣。
梁子弈雖然嘴上還是不饒人,在樓道里碰見嚴緒青依然喜歡冷哼一聲,但防盜門再也沒擰上過。
偶爾嚴緒青在局裡加班到半夜,梁子弈也會在吃夜宵的時候,板著臉讓梁子衿多下半碗麵條,用保溫桶裝好,放在茶几上。
嚴緒青右手掌心那道疤已經徹底長好了。
新長出來的肉透著點淺粉色,雖然摸上去還有些硬,但已經完全不影響他拔槍和擒拿。
只是,這一切「轉正」,僅限於401和402這兩扇門之內。
在市局大樓里,嚴隊長依然是那個生人勿近,冷麵鐵血的刑偵大隊長。
而梁子衿,在大家眼裡,依然只是法醫科梁主任那個需要被「哥哥的兄弟們」照顧的漂亮妹妹。
*
周五。
下午一點。
陽光透過陽台的玻璃照進客廳,光線里懸浮著細小的灰塵。
梁子衿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搭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正站在廚房的料理台前。
砧板上放著一塊新鮮的牛腩。
她手裡拿著菜刀,「篤篤篤」地切著大小均勻的肉塊。
旁邊的砂鍋里燉著排骨蓮藕湯,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奶白色的湯汁翻滾著,濃郁的肉香混著蓮藕的清甜,溢滿了整個廚房。
嚴緒青這幾天忙一個跨省的電信詐騙案,連著熬了三個大夜。
梁子弈今天上午也跟著去隔壁市參加一個法醫學術交流會,家裡就剩她一個人。
她切好牛腩,冷水下鍋焯出血沫,撈出來用溫水洗淨。
熱鍋涼油,下入冰糖炒出糖色,把牛腩倒進去翻炒,加上蔥姜蒜和八角,倒進大半瓶啤酒,蓋上鍋蓋改成小火慢燉。
趁著燉肉的功夫,她又炒了一個清淡的西芹百合。
掐著時間,兩點鐘。
梁子衿關了火。
從櫥櫃裡拿出一個三層的銀色不鏽鋼保溫飯盒。
最底層裝上滿滿壓實的白米飯,中間一層放上軟爛入味的紅燒牛腩和清脆的西芹百合,最上面一層倒滿排骨蓮藕湯,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擰緊蓋子,裝進一個帆布手提袋裡。
她換上平底帆布鞋,拿上鑰匙出了門。
下午的江城街頭,秋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梁子衿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市局。
市局大院門口。
站崗的武警小哥早就認識她了,看她拎著飯盒,笑著點了個頭:「來看梁法醫啊?」
「今天不找他。」梁子衿沖他彎了彎眼睛,報備了一句,「我找刑偵大隊的嚴隊長。」
武警小哥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笑:「哦,找嚴隊也一樣。梁法醫今天出差了,嚴隊肯定得幫忙照顧妹妹。進去吧,嚴隊在二樓。」
梁子衿道了謝,拎著布袋往主樓走。
一樓是大廳和接警中心,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她順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二樓拐角處,正好迎面撞上端著個大號玻璃茶杯的陳法醫。
老陳今年五十多了,頭髮有些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杯子裡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
「喲,子衿來了?」老陳停下腳步,笑呵呵地看著她手裡的飯盒,「又給你哥送好吃的?你哥今天去省里開會了,沒跟你說?」
「陳叔好。」梁子衿停下來,禮貌地打招呼,「我哥跟我說了。我這飯……是給嚴隊長送的。」
老陳推了推老花鏡,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對對,子弈不在,肯定是託了老嚴照顧你。老嚴這小子夠意思,對你哥的事兒比對他自己的事兒還上心。」老陳喝了一口濃茶,咂巴咂巴嘴,「去吧,他在辦公室呢。這幾天熬得眼珠子都紅了,正好補補。」
梁子衿抿著嘴笑了笑,沒解釋,順著老陳的話應了一聲,往走廊深處走去。
刑偵大隊的辦公區是個大開間,裡面亂糟糟的。
白板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線索圖,辦公桌上堆滿了卷宗、泡麵盒和沒洗的咖啡杯。
空氣里飄著一股散不掉的菸草味和汗酸味。
幾個年輕警員正趴在桌子上補覺,鍵盤敲擊的聲音斷斷續續。
嚴緒青的獨立辦公室在最裡面,隔著一面百葉窗半拉的玻璃牆。
梁子衿放輕腳步走過去,停在辦公室門前。
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
她透過門縫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