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辦公室的門被拉開。
外面的大開間裡,原本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唾沫星子橫飛的七八個警員,在門開的瞬間,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所有人以一種生硬的姿勢,瞬間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
有人拿起一份倒拿著的報紙,有人盯著黑屏的電腦顯示器瘋狂敲擊鍵盤,還有人端著空水杯不停地往嘴裡灌空氣。
整個辦公區安靜得只剩下滑鼠做作的點擊聲。
嚴緒青面無表情地牽著梁子衿的手,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視線在辦公區里掃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處,那幾個年輕警員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走到周銳的工位旁。
周銳正拿著一支沒拔筆帽的中性筆,在一張白紙上畫圈,額頭上滲出一層明晃晃的汗珠。
嚴緒青停下腳步。
他抬起那隻牽著梁子衿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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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屈起,在周銳的辦公桌桌面上敲了兩下。
「篤,篤。」
周銳渾身一哆嗦,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黑線。
他慢慢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嚴、嚴隊。」
嚴緒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晚十點。」他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大院操場,全隊五公里負重跑。」
周銳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哀嚎卡在嗓子眼裡不敢出聲。
「跑不完,明天繼續。」嚴緒青扔下這句話,牽著梁子衿,頭也不回地朝走廊樓梯口走去。
一直走到樓梯拐角,梁子衿才輕輕掙了一下手腕。
「你別牽著了,局裡人多。」她壓低聲音。
嚴緒青沒鬆手,反而把手指擠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握得更緊了。
「都看見了,現在避嫌晚了點。」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沒停。
兩人走出市局大樓。
秋天的下午,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又帶著點涼爽。
嚴緒青的黑色吉普車停在大院側面的劃線車位里。
他走過去,按了一下車鑰匙。
車鎖彈開。
拉開副駕駛的門,一手拎著帆布袋,一手擋在車頂邊緣,看著梁子衿坐進去。然後關上門,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嚴緒青把帆布袋扔在後排座位上。
左手扯過安全帶扣好,右手按下啟動鍵。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他把車開出市局大院,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里。
下午三點多,路上的車不多。
兩旁的法國梧桐樹葉黃了一半,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斑駁的色彩。
梁子衿坐在副駕駛上,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
風灌進來,吹散了臉上殘留的熱度。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男人。
嚴緒青今天開車的姿勢很放鬆。
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方,右手手肘撐在中央扶手箱上,手掌虛虛地握著變速杆。
那道淺粉色的疤痕橫亘在他的掌心,隨著偶爾換擋的動作,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你剛才在局裡那麼罰他們,他們肯定在背後罵你。」梁子衿收回視線,看著前方路口的紅綠燈,小聲嘀咕。
嚴緒青看著前方的紅燈,踩下剎車。
車子穩穩地停在停止線後。
「罵就罵。」他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被風吹亂的頭髮上,「體能跟不上,出去抓人就是送命。平時慣著他們,到了現場是要見血的。」
他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
「再說,不給他們找點事干,今晚全隊的微信群里,能把你的事編出八十集連續劇。」
梁子衿臉一熱,想起了周銳推門進來時那一地散落的卷宗。
「我哥明天開會回來,肯定就知道了。」她嘆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跟他交代。」
嚴緒青掛上空擋,拉起手剎。
他伸出手,越過中央扶手箱,覆在梁子衿放在腿上的左手上。
「不用交代。」他聲音沉穩,「這幫小子要是去他面前嚼舌根,他肯定也黑著臉把人罵出去。」
綠燈亮起。
嚴緒青鬆開她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一路無話。
車廂里放著一首節奏很慢的老歌。
半個小時後,黑色吉普車開進老小區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停在4號樓樓下的空地上。
兩人推開車門下車。
嚴緒青從后座拿起帆布袋,順手牽起梁子衿的手,往單元樓里走。
樓道昏暗,牆壁上貼著各種開鎖和通下水道的小GG。
電梯門打開。
梁子衿習慣性地往自己家401的方向走。
嚴緒青的手臂微微收緊,把她拽停在402的門前。
「去哪。」他聲音很低。
「回家啊,我鍋里還剩著半鍋牛腩呢,得放冰箱。」梁子衿指了指對門。
嚴緒青沒鬆手,大拇指按上402門鎖的指紋感應區。
「滴,」機械女聲響起。
他推開防盜門,拉著她直接走了進去。
「先來這邊,牛腩一會兒我過去收。」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402的客廳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有些暗。
空氣裡帶著一點封閉了一上午的悶熱。
嚴緒青把手裡的帆布袋放在玄關柜上,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灰色的男士拖鞋,又拿出那雙專門給她買的粉色軟底拖鞋,並排放在地板上。
他脫下腳上的皮鞋,換上拖鞋。
梁子衿也乖乖換了鞋。
她看著玄關柜上放著的袋子,又看了看正在脫夾克的嚴緒青。
「你要幹嘛?」她問。
嚴緒青把黑色的夾克隨手掛在門後的衣帽鉤上。
然後轉過身,抬起手,開始解深灰色襯衫的扣子。
他的動作很隨意,左手和右手配合著。一顆,兩顆。
領口敞開,露出小麥色的皮膚和結實的鎖骨。
「洗個澡。」他一邊解扣子,一邊往臥室方向走,「身上全是局裡的煙味,難聞。」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站在玄關的梁子衿。
「茶几下面有零食,自己找。」他揚了揚下巴。
浴室的門很快關上,裡面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梁子衿走到客廳,在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下。
她打量著這間屋子。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個標準的單身漢宿舍,冷硬,整潔得不近人情。
茶几上除了菸灰缸就是卷宗,沙發上連個靠枕都沒有。
但現在,沙發角落裡塞著兩個卡通抱枕,其中一個是胖乎乎的橘貓。
茶几上多了一個編織的零食筐,裡面放著她愛吃的薯片、話梅和幾包堅果。電視櫃旁邊,原本放著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現在換成了一盆生機勃勃的薄荷,葉子綠油油的。
甚至連陽台的晾衣架上,都掛著一把她上個月忘在這裡的粉色碎花晴雨傘。
一點一滴的煙火氣,把這個冷冰冰的刑警隊長,慢慢拉回了充滿人情味的世俗生活里。
水聲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
浴室的門打開。
一股帶著水汽的熱浪湧進客廳。
混合著松木清香的沐浴露味道。
嚴緒青一邊用一條白毛巾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
他換上了一套很居家的衣服。下面是一條寬鬆的灰色純棉運動長褲,上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
衣服洗得很柔軟,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肌輪廓。
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濕潤的短髮搭在額前。
慵懶又閒散。
他走到沙發旁,把擦頭髮的毛巾隨手扔在單人沙發的靠背上。
視線落在梁子衿身上。
她正抱著那個橘貓抱枕,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播放著別人拍的美妝視頻。
嚴緒青看了幾秒,轉身,徑直走進了廚房。
拉開雙開門冰箱。
冷藏室的第二層,放著一個網兜,裡面裝了兩個昨天晚上下班路上買的新疆哈密瓜。
瓜皮上的紋理很深,透著一股成熟的甜香。
他拿出一個哈密瓜,用腳勾上冰箱門。
擰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瓜皮表面的浮土,關上水,從刀架上抽出一把鋒利的切肉刀。
「喀。」
刀刃切開脆硬的瓜皮,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他把哈密瓜一分為二。
金黃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氣中,一股濃郁的清甜味道瞬間在廚房裡散開。
嚴緒青拿了一把不鏽鋼勺子,熟練地刮去中間那層帶著瓜子的軟瓤。
刮乾淨後,他把半個瓜扣在砧板上。
手起刀落,切成長條狀的月牙形。
然後,他拿起其中一塊,左手握著瓜皮的兩端,右手拿刀,貼著果肉和果皮的交界處,平穩地片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