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又來?」
她認命地閉上眼。意識還沒來得及抗拒,眼前的模糊便被一陣咸腥的海風猛地撕開。
視線驟然聚焦,發燙的細沙正硌著腳底。
這次的回憶是第一視角。
她穿著白棉裙,正蹲在一座歪歪扭扭、隨時會塌的沙堡前。
身體被記憶強行接管,她邁開短腿,一把拽住礁石上那個少年的手腕,把他往沙堡前拖:「三哥三哥!我搭了沙堡!我要邀請你和我一起住!」
少年時期的南月朗安靜得不像話,卻順從地蹲下身,像審視什麼了不起的傑作般,盯著那座破沙堡。
他轉過頭,眼睛像盛著整片海。
「答應哥哥一件事。」他拉著她的小手,聲音清越,一字一句砸得極重,「只邀請三哥一個。以後,永遠不要離開哥哥。」
「那三哥就再給你搭一個。」少年眼尾被陽光曬得微紅,目光死死鎖著她,「搭一個不會被沖走的。」
海風掀起裙擺,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下一秒,畫面如退潮般轟然碎裂。
南清水猛地睜開眼,天花板的紋路狠狠撞進視線。
她大口喘著氣,像剛從一場溺水中掙紮上岸。
原來有些話,從很小的時候就說過了;有些承諾,當時聽來像童言無忌,長大了才知道,是刻在骨子裡的烙印。
「統子,」她盯著天花板,聲音發著顫,「你給我這段記憶,是想讓我死嗎?」
系統公事公辦:「你改變了劇情,解鎖的記憶。具體含義,後續自會知曉。」
南清水垂死病中驚坐起,臉色煞白:「統子,原主不會……骨……骨科?!」
「……」
系統罕見地沉默了三秒,語氣里透出深深的疲憊:「宿主,我謝謝你。趕緊睡吧,這是能播的嗎?」
十分鐘後,南清水帶著滿腦子見不得人的震驚,徹底睡死過去了。
而此刻,南家書房裡的氣氛,簡直比停屍房還冷。
南行之坐在書桌後,臉黑得像鍋底,活像個隨時要殺人的閻王。
南雲舒霸占著窗邊的單人沙發,長腿交疊,手裡轉著把蝴蝶刀。刀光在燈下翻飛,閃得人眼皮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見血。
南嶼的輪椅停在書架旁,毯子拉到胸口,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如白蛇一樣,看著病殃殃的,但隨時會露出毒牙。
南月朗坐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長腿微敞,手指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尊剛從冷庫里搬出來的冰雕,連呼吸都透著寒氣。
十一站在門口,猶豫了半秒,默默把門帶上。
開玩笑,這種家庭會議,他一個外人進去就是炮灰。但他沒走遠,就貼著門板站在三步外,隨時準備進去拉架,或者幫忙收屍。
書房裡死寂了幾分鐘。
南月朗先開了口,聲音冷得能掉冰渣:「老四今晚讓清水陪他睡。」
南嶼聞言,不慌不忙地拉了拉腿上的毯子,語氣溫和:「三哥言重了。我只是發燒,想讓清水照顧一下。倒是你,大白天把人帶去片場,還讓她跟那些不入流的戲子混在一起。你跟我說說,咱倆誰更過分?」
「啪!」
南雲舒手裡的蝴蝶刀猛地合上,她冷笑一聲,語氣又冷又烈:「三哥帶她去看試鏡,至少人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四哥你呢?裝病把人騙到床邊,是想幹什麼?讓我妹妹守你一夜?你倒是挺會做夢,怎麼不乾脆讓她給你守靈啊?」
南嶼偏過頭,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溫和和,卻透著股陰森:「二姐,你有空在這兒指責我,不如先管管你那動不動就掏刀子的毛病。萬一清水有樣學樣怎麼辦?」
「她學就學!」南雲舒眼睛都沒抬,「狙擊還是玩刀,我都可以教!總好過跟你學怎麼扮可憐。老四,你那些綠茶心思,留著糊弄你實驗室里的小白鼠去吧。清水還小,分不清你是真病還是裝死,我們可分得清!」
眼看火藥味要炸房頂,南月朗偏過頭,看向主位:「大哥,這事你怎麼說。」
南行之這才把視線從桌上那份文件上抬起來。
他誰也沒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心裡把髒話過了三遍,才咬著牙開了口。
「都給我閉嘴。」
他聲音不大,但整個書房瞬間死寂。連南雲舒轉蝴蝶刀的動作都硬生生停住了。
南行之深吸一口氣,語氣沉得能壓死人:「清水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用我在這裡再強調。你們心裡清楚。」
說到「清楚」兩個字時,他目光如刀,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南月朗偏開了臉,南嶼垂下了眼,南雲舒把刀收進袖口,終於消停了。
「以後,誰要帶清水出門,提前在群里報備。時間、地點、幾個人、去做什麼,一個都不許漏。」南行之頓了頓,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晚上必須把她安全送回家。誰敢以任何理由留她在外面過夜,腿打斷。」
南嶼抬起眼,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那在家裡呢?」
「家裡也一樣。」南行之冷冷開口,「各回各的房間。誰也不許逾矩。」
南雲舒挑了一下眉:「我不算吧。」
「重點說的就是你。」南行之抬頭看她,語氣跟剛才判若兩人,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南雲舒「嘖」了一聲,靠回沙發上,不說話了。
手裡的蝴蝶刀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收回去,泄憤似的。
南月朗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聲音也淡了下來:「那今晚的事呢?四哥裝病騙清水去他房間,這事兒就翻篇了?」
南行之看他一眼,揉了揉發疼的眉心:「他吹了冷風,發了燒,自己作的。清水已經回房睡了,這就是結果。今晚的事,到此為止。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們誰能為了搶清水干出這種出格的事,別怪我不講情面。」
南雲舒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那也得看是誰先出的格。」
南嶼聽見了,朝她那邊歪了歪頭,笑得溫溫和和:「前幾天你帶她飆車去了。」
「那叫散心!」南雲舒理直氣壯,「你裝病才叫出格!」
「行了!」南行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直響,「都給我滾回去睡覺!清水的事情,以後都按規矩來。誰再搞小動作,全家禁足!」
「老七呢?家庭會議他不參加?」南嶼帶著咳嗽詢問。
南雲舒起身往外走,隨口答道:「白天家裡健身把脖子卡了,被大哥安排住院了。」
南行之淡淡開口:「先給他安排查腦子。腦子查清楚了,家裡也能安生幾天。」
幾個人準備往外走。
南月朗最先走到門口,拉開門時停了一瞬,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規矩從明天開始。」說完就消失在走廊里。
南嶼推著輪椅跟上去,經過門口時,輕聲對十一說:「去給三少爺送杯高度數白酒。他今晚火氣大,喝點降降火。」
十一微微欠身,面無表情:「好的。不過您今晚的退燒藥還沒吃,回去記得補上。不然明天六小姐問起來,我不好撒謊。畢竟我很誠實……」
南嶼輕輕嘆了口氣:「你話真的很多。」
「四少爺過獎。」十一面不改色。
眾人散去,夜已經深了,老宅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下去。
只留下書房裡還沒散去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