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盧嬸張羅的。
長桌上鋪著亞麻白的桌布，中間擺了一瓶冰鎮的白葡萄酒，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菜品一道一道端上來。先是半人長的龍蝦拼盤，蝦肉剔出來碼在冰面上，旁邊點綴著檸檬角和魚子醬；緊接著是整隻清蒸的東星斑；炭烤的貝類盛在黑石盤裡，蒜蓉黃油還冒著細泡；海蟹是現撈的，殼還帶著海水的咸腥味，掰開來膏黃流油。
還有幾道南清水壓根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時蔬，嫩綠嫩綠的，盧嬸說島上自己種的，外面買不到。
南清水看著這一桌子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頓飯擱外面餐廳，人均怕不是五位數打底。
哎，有時候，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南珩野第一個落座，手已經伸出去了，抓起一隻蟹腿就要啃。
"人還沒齊。"南雲舒拿筷子敲他手背，聲音不大，但夠狠。
南珩野縮回手，嘟囔了一句"又沒外人"，但到底沒敢再動。
南清水屁股還沒坐穩，南月朗已經替她舀了碗熱湯，擱在手邊。
湯是花膠燉的，金黃透亮，面上飄著幾粒枸杞和一小撮金箔，熱氣撲到她臉上。
這人，話少，但什麼都替你想在前頭。
南玄遞過來一條濕毛巾："擦擦手。"
南清水接過來，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南珩野已經舉著那隻蟹腿蹦過來了："六姐！這個最大的！我給你剝！"
他手腳麻利地把蟹腿掰開，膏黃完整地剔出來，擱在南清水碗裡，又順手夾了兩塊龍蝦肉，堆在蟹黃上面，擺得跟小山似的。
她嘴還沒張開，碗裡已經堆了三樣菜。
南清水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這一桌子人，忍不住笑罵："你們餵豬呢？"
"餵你。"南玄靠在椅背上，笑得懶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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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可沒你金貴。"南珩野接話接得飛快。
南雲舒一個眼刀掃過去，南珩野立刻閉嘴，老老實實低頭扒飯。
盧美美就是這時候湊上來的。
她換了條薄荷綠的吊帶長裙，領口開得低，鎖骨上抹了層亮閃閃的身體乳，頭髮散著，身上不知道噴了什麼香水，甜得發膩，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
她拿起桌子上的葡萄酒，先往南行之杯子裡倒。
倒的時候故意彎了彎腰，手肘撐在桌沿上，胸口那片白晃晃地往人眼前送。
盧美美的手僵在半空。
她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珠子轉了一圈，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制服……不太合身嘛……再說，我穿制服多浪費呀。"
南行之沒接話，手指繼續敲屏幕，根本沒正眼看。
盧美美咬了咬下唇，很快調整好表情，又繞到南月朗旁邊。
這回她沒繞彎子，直接半蹲下去，伸手就去拿南月朗面前的蟹："月朗哥，我幫你剝——這個蟹黃多，你看……"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蹭過南月朗的手背。
南月朗面不改色地把筷子往旁邊挪了三寸，順手將剝好的蟹肉放進南清水碗裡。
盧美美蹲在地上，手指還懸在半空，停了兩秒。
她站起來，理了理裙擺，又轉向南玄。這回她連話都換了個調子，聲音嗲得跟裹了層蜜："五哥……"
南玄正給南清水倒果汁，眼皮都沒抬："這蝦不錯，你試試。盧嬸的手藝不比周伯差。"
轉頭看了看她，冷淡的回了一句：「五哥不是你叫的。」
盧美美又轉去南珩野那邊："小野……"
南珩野正埋頭啃龍蝦，頭都不抬："別叫我小野，不熟。"
盧美美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她站在長桌旁邊，端著那瓶葡萄酒，像一株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裝飾植物，精心擺好姿勢，卻沒人多看一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吊帶裙、身體乳、新做的美甲、名貴的香水，哪一樣不比那個南清水精緻？憑什麼？
南清水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心裡其實清楚盧美美想幹什麼。這種事情也用不著她分心。畢竟唯有美食不可辜負！
她哥幾個雖然嘴上沒個正形，但誰該搭理誰不該搭理，心裡門兒清。
飯後，南清水想去海邊消食。
話音剛落，南珩野"噌"地跳起來："我陪你！我帶了超強手電！還能趕海抓螃蟹！"
南月朗起身，拿了件薄外套，沒說話，直接搭在她肩上。
南玄從果盤裡順了顆蘋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算我一個。"
南嶼被十一推著輪椅過來，沒跟太近，只說了句："別去礁石區，危險。"
南清水沖他點點頭。
南雲舒靠在椅子裡，晃著紅酒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我坐這兒看你們瘋。看著點老七，別讓他跳海。"
"我才不會跳海！"南珩野抗議。
"你上次被浪捲走過。"南雲舒面無表情。
"那是腳滑！"
南行之已經上樓了，臨走前只交代一句："十點前回來。"
語氣平淡，但沒人敢不當回事。
出門的時候，盧美美也跟了上來。
南玄"嘖"了一聲，偏過頭去。南月朗連腳步都沒停。
"六小姐，我跟你們一起吧。"盧美美小跑著追上來，"島上晚上路黑，我熟悉地形。"
南清水回頭，掃了她一眼。
"裝備準備了嗎？"
盧美美一愣："什麼？"
"明天不是要出海浮潛嗎？裝備應該要提前準備吧。"她看向南玄，"五哥，明天去浮潛嗎？"
南玄咬了口蘋果："去。我負責帶你。"
他頓了頓，看向盧美美，笑得漫不經心："你，把該準備的弄好。"
盧美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徹底僵成一片。
南珩野回頭沖她擺擺手："快去快去，別耽誤我們趕海。"他說完，還從兜里掏出個塑膠袋，在南清水面前獻寶似的晃了晃，"姐，我給你撿貝殼。撿那種粉色的，可好看了，回來洗乾淨，放在瓶子裡！"
南清水笑著點頭。
幾個人順著木棧道往海邊走。
盧美美還站在原地。她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
別墅後面有間洗衣房。
盧美美把一筐衣物倒進洗衣機，動作又狠又重，嘴裡嘟嘟囔囔："憑什麼……我從小就在這個島上，我比她更熟這兒……憑什麼她什麼都不用做……"
唐鷺正蹲在旁邊刷明天要用的潛水裝備，聞言抬頭，聲音很平："你說誰？"
"還能有誰！"盧美美把洗衣液蓋子"啪"地按上，"那個南清水！她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嗎？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她轉！我哪裡比她差了？"
唐鷺低頭繼續刷，刷了兩下才說："你今晚應該先把酒拿穩，而不是故意製造觸碰。"
盧美美被噎了一下，更氣了。
她順著一旁的小窗往外看。
海邊燈火稀稀落落。遠遠能看到南清水光著腳踩在浪里，笑得前仰後合。
南月朗走在她左側，始終伸著一隻手，像怕她摔了。
南玄在她右側，舉著手機，鏡頭追著南清水，也不知道是在拍風景還是拍她。
南珩野跑前跑後，時不時從沙里刨出個什麼東西，獻寶似的遞過去。
遠處，南嶼坐在沙灘邊的輪椅上，十一給他披了條毯子。
盧美美扭頭看向唐鷺，："你說，這公平嗎？我們在這累死累活，她在沙灘上玩水。人人平等不是嗎？憑什麼她就……"
"她家的島。"唐鷺打斷她，聲音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南總給我們開了三倍駐島工資，還給我和阿叔阿嬸都上了商業保險。她玩她的，我們干我們的，誰也沒少拿錢。"
盧美美瞪著她，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你懂什麼！你就死心眼！活該打工一輩子！"
唐鷺沒再說話。
她低頭把最後一件潛水面鏡擦乾淨，整整齊齊碼進裝備箱。
盧美美還在旁邊罵罵咧咧。唐鷺只當沒聽見。
窗外，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南清水被南月朗扶著從水裡跳出來，笑得眼睛都彎了。
唐鷺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她跟盧美美不一樣。她從沒覺得自己該站到那扇窗外面去。她只是被請來幹活的。把活兒干好，把工資拿穩，就挺好。
海邊，南清水正跟南珩野比賽誰能先找到一隻寄居蟹。南珩野興致高昂，撅著屁股在礁石邊翻石頭，翻一隻罵一句"這個太醜了配不上我姐"。
南玄在旁邊舉著手機，鏡頭始終追著南清水。
南月朗沒說話，只把她被海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
南清水抬頭沖他笑。
他有些恍神，她的眼睛比這滿天的星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