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的專機比普通航班舒服的多。
南清水找到位子坐下,屁股剛挨著椅面,座椅就自動往後退了一截,腰托頂上來,舒服得她嘆出聲。
南月朗坐她旁邊,安全帶遞到她手裡,她還沒來得及接,他已經探過身,替她扣好。
南珩野一屁股往她旁邊那排一坐,屁股還沒坐熱呢,後領就被南雲舒一把拎起來了。
「坐那邊去,別擋道。」
南珩野被拎得踉蹌了兩步,敢怒不敢言,灰溜溜挪到角落去了。
南嶼被十一推到靠窗的位置,十一動作很小心,又拿了條薄毯蓋在他腿上,掖了掖邊角。
南行之最後一個上來。
他站在過道里,掃了一圈機艙,聲音不大:「起飛前別吵。」
但南珩野的嘴立刻閉上了。
南玄去了駕駛艙。
駕駛員李叔見他又來,笑著搖頭:「五少,今天也坐副駕?」
南玄說:「偶爾復個訓。」
李叔說:「行。老老實實幫我看著。」
南玄但笑不語。
飛機緩緩滑入跑道。
南清水把果汁放下,冰涼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看向窗外,海島像塊被隨手丟在海面上的綠寶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縮成針尖大的一點,然後消失了。
她呼出一口氣。
回家了。
身下座椅輕輕一沉,機頭抬起,整架飛機像一支箭,扎進雲層。
夜梟在籠子裡抖了抖翅膀,草莓窩在南珩野懷裡,「喵」了一聲,聲音軟軟的。
南清水閉上眼,準備睡。
這七天像偷來的。
偷來的日子,總是要還的。
她得回去面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蘇晚晚,凌塵雲,凌文允,還有那些她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劇情線。每一條都像埋在土裡的地雷,踩上去才知道響不響。
想著想著,意識就模糊了。
夢裡,她還在島上。陽光很好,海風很咸,什麼都沒有發生。
突然,飛機顛了一下。
她沒在意。
緊接著,又一下。
比剛才重。
南清水猛地睜開眼。
窗外,雲層厚得發灰,整個世界朦朦朧朧的。
她心裡陡然一空。
系統在這時開口了。
聲音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宿主,這條航線……不對。有點偏。我這裡危險值也有一點波動。」
南清水整個人僵住了。
她轉頭,正對上南月朗的眼睛。
他也沒睡,在看她。
空氣里,又一陣顛簸晃過去。比前兩下都重,杯子裡的果汁晃出來,順著杯壁往下淌。
南清水緩緩挺直脊背,聽見自己喉嚨里很輕地「咕」了一聲。
「怎麼了?」南月朗問。
南清水沒回答。
她看向駕駛艙的方向。
南玄還在裡面。
她心裡翻江倒海。
不對。剛才還好好的。李叔還在駕駛艙里跟南玄說笑。怎麼突然就偏航了?
她攥緊扶手,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點。
南月朗看著她,伸手,把她攥緊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掌心很暖。
南清水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
一慌就全亂了。
她看向南月朗,小聲說:「偏航了。」
南月朗眼神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點了點頭:「別怕。」
她努力讓自己放鬆。也許就是自己太緊張了呢。也許是氣流,也許是雲層厚了點,也許什麼都不是。
駕駛艙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南玄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各位,前面雲層過後,氣流過猛,航路臨時調整,請系好安全帶。老七,說你呢!」
南清水盯著那扇門,門縫已經合上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雲層越來越厚,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把整架飛機裹在裡面。
她忽然想起系統說過的那句話。
「你改變了南家這麼多條命,後面劇情不會輕易結束。」
南清水閉上眼睛,又睜開。
好,來吧。
她早就想過劇情會繼續作惡,怕也沒用。怕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有南月朗,有南玄,有南珩野,有南雲舒,有南行之,有南嶼。
整個南家現在在一起。
她攥緊南月朗的手,心裡默默對系統說:「統子,有預警隨時吱聲。」
系統明顯也警覺起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危險值還在波動。」
「這是要直接團滅嗎?劇情不應該這樣吧,小說世界不是更偏愛單點突破嗎?」
系統沉默兩秒。
還是那句話:「一切皆有可能。」
飛機鑽進去的那片雲,比南清水想像中更厚。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原本藍得透亮的天,像被一隻巨大的灰手從外面捂住,只剩下機翼末端那盞紅色防撞燈,在霧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一隻瀕死的心跳。
機艙里的燈也暗了一檔。
南清水聽見頭頂空調出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被人調低了呼吸。整個機艙安靜得不正常,連草莓都縮成一團,不叫了。
「別擔心。」南月朗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很穩,「只是雲層厚了點。」
她還是控制不住緊張起來。
剛剛還只是覺得這雲灰得奇怪,現在連後頸都開始發緊,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爬。
這種「看起來正常,但哪裡都不對」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每一次劇情要動手,都是這副死樣子。
先給你一點輕微到不值一提的預兆。一陣風,一個眼神,一句多餘的話。然後在你放鬆的那一瞬間,把整座山推下來。
主打一個出其不意。
飛機又顛了一下,這次比剛才重得多。
南珩野原本正往嘴裡塞海苔,被這一下晃得整個人往前栽,半片海苔直接糊在臉上。
他「呸呸」兩下:「這雲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南雲舒閉著眼,冷冷道:「坐好。別說話。」
南珩野委屈巴巴地坐直,把海苔從臉上揭下來,嘴巴動了動,到底沒敢再吭聲。
南清水往駕駛艙方向看了一眼。
心裡那點不安,又脹大了一點。像有人往氣球里吹氣,隨時要炸。
「各位乘客,這裡是駕駛艙。」周叔的聲音從廣播裡出來,依舊四平八穩,「飛機正在通過一片不穩定氣流,會有持續顛簸。請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預計幾分鐘後通過。」
南清水聽著,剛想鬆口氣。
飛機忽然往下掉了一下。
這一次不像顛簸,更像是墜落。
失重感像只手從腳底伸上來,一把攥住五臟六腑,猛地往上提。胃裡的東西全涌到喉嚨口,南清水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吐出來。
南珩野「嗷」地叫出來,南雲舒一把按住他的腦袋,把他摁回座椅里。
頭頂傳來「啪嗒」一聲。
氧氣面罩彈了下來。
一排一排,像黃色的果子從天花板墜下來,在晃動的機艙里蕩來蕩去。
南清水抬頭,下意識去抓。
她的手指碰到面罩的那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以前看過很多空難片。
她知道面罩掉下來意味著什麼。
是真的已經出事了。
南月朗已經把面罩扣住她的臉,替她拉緊帶子。動作很快,但手很穩。
南清水想說話,被他用眼神壓了回去。
那眼神又深又急。
他在安撫她。
飛機開始劇烈顛簸。
整架飛機在抖,像被一隻巨手攥在手心裡來回搖晃。行李艙傳來東西翻倒的悶響,咚咚咚。
南珩野嚇得嘴唇發白,整個人縮成一團。南雲舒把他腦袋按下去,聲音卻出奇地穩:「深呼吸。別叫。」
南嶼臉色極差,十一半跪在他旁邊,用腿死死抵住輪椅的輪子,手按在南嶼肩上,指節發白。
南行之解開了安全帶,又扣上。解開,扣上。像在確認自己能在第一時間動起來。
南清水的心揪成一團。
南玄就是在這時候從駕駛艙里出來的。
艙門被推開,他側身擠出來,頭髮有點亂,額角有一層薄汗。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朝南清水那邊看了一眼。
南清水看見他,忽然就有點想哭,她其實內心很想開口問問到底什麼情況,但又不是時候。
南玄朝南月朗打了個手勢,很快,很乾脆,像他們之間有一套不需要語言的暗號。
南月朗點頭。
南玄轉身回了駕駛艙。
艙門關上。
南清水的心像被那扇門夾了一下。
「南玄去幫周叔了,他剛剛在確認我們情況。」南月朗低聲說,像在替她解釋,也像在安撫自己。
南清水把氧氣面罩往下拉了拉,說:「我知道。」
她的聲音有點抖。
南月朗把自己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
南清水反手抓住他,像抓住一根在浪里漂來的木頭。
飛機還在顛。
雲還沒散。
又一陣急降,比上一次更猛。
南清水整個人被安全帶勒得生疼,意識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下,眼前花白一片,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咬緊牙,把那股想吐的欲望硬生生吞回去。
南月朗的手,更用力地握緊了她。
十一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竟然還帶著點職業性的平靜:「六小姐,您如果害怕,可以叫出來。」
南清水在一片混亂里,竟「噗」地笑出來。
她偏過頭,看見十一果然一臉慘白,卻還坐得筆直。
南玄說過的,十一這人,越怕越正經。
她現在信了。
飛機還在雲里。
灰的。厚的。看不到盡頭的。
南清水閉上眼,聽著耳邊引擎的轟鳴,像整片天都在跟這架飛機賭氣。
她輕輕說:「我們不會死。」
南月朗沒說話。
只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進掌心。
她的耳邊,忽然響起系統很小的聲音:
「波動值……還在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