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火光弱下去時,南清水睜開了眼。
南雲舒和南月朗還醒著。
南雲舒坐在火堆旁,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沙里的劍。哪怕只是坐著,身上很狼狽,她身上那股鋒利勁兒也沒散,像隨時能起身擰斷誰的脖子。
南月朗坐在稍遠些的礁石上,望著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南清水把懷裡熟睡的草莓輕輕放到南玄腿上,撐著地站起來。
南玄沒醒,只下意識伸手攏了攏貓。
南清水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給他蓋好,又往火里加了兩根乾柴,才走到南雲舒身邊坐下。
「二姐,去睡會兒吧。」
南雲舒偏過頭看她。
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常年明艷得近乎張揚的臉照出幾分難得的柔和:「你睡了多久?」
「夠用。」南清水答得含糊。
畢竟有體力增益,她睡了兩個小時,的確已經夠了。
南雲舒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南清水額前那縷濕乎乎黏著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涼涼的。
「後半夜我來守,不用你。」南雲舒說。
「你明天還得照顧四哥。」南清水笑了一下,「二姐,我真不累。」
南雲舒沒理她這套。
她目光在南清水身上掃了一圈,從肩膀到腰,再到她撐地時微微發顫的手指,最後落回她臉上。
「你一路從海里把我們拖到這兒,又找柴又生火。」南雲舒淡淡道,「你若不累,那就不成怪物了。」
南清水心想,我現在可不就是開了掛的怪物麼。
但這話不能說。
她側過臉,看向海面。天邊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像墨被水慢慢化開。浪聲也變得溫吞,一下一下拍在沙灘上。
「二姐。」南清水輕聲道,「我會帶你們回去的。」
南雲舒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開口:「清水……你不該這麼累。」
她沒再說下去,聲音微顫。
南雲舒一向冷硬,此刻只是握住南清水的手。
南清水明白,二姐這是發自內心心疼妹妹。
南月朗從礁石上跳下來,無聲落到她身旁,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他看了南清水一眼,把一個東西遞了過來。
是兩個很小的海螺殼,被海水沖得發亮,透著淡粉色的光澤。
南清水愣了愣:「給我這個幹嗎?」
南月朗別開眼,聲音有點奇怪:「撿的,給你玩。」
南清水忍了忍笑,接過來在手心裡搓了搓:「三哥,你幼稚不幼稚,這種時候還撿貝殼。」
南月朗「嗯」了一聲,轉身朝火堆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她道:「天快亮了,坐火邊去。這會兒最涼。」
南清水沒動,只把海螺殼捏在手心裡,笑得眼睛彎起來。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遠處的海和天交成一條線,灰藍色里透出隱隱的金。雨後的海島濕漉漉的,空氣里有種很新的味道,像草汁混著海鹽。
南清水沒等天亮透就起了身。
她先去看李叔。李叔燒退了,呼吸平穩。
她又去給南行之看傷口。傷口邊緣紅得厲害,但還沒化膿。
「疼不疼?」她問。
「不疼。」南行之說。
南清水抬眼看他:「大哥,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搬柴了?」
南行之沒否認。
南清水有點氣,又有點想笑。她太了解這個大哥了,作為大家長,讓他安安分分坐著養傷,比殺了他還難。
她重新給他擦了一遍草汁,語氣沉下來:「今天不許再搬重東西。傷口邊緣已經發紅,你要是想讓它化膿,就繼續逞強。」
南行之皺眉:「我沒那麼嬌氣。」
「我知道。」南清水看著他,「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要是倒下了,誰來照顧別人?」
南行之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那草根已經不新鮮了,得再找新的。她站起來,往林子裡走。
南月朗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跟她隔著幾步遠。
「我知道。」南月朗說,「我跟著你。」
南清水沒再趕他,只加快了腳步。
她沿著昨天走過的路,又找到了幾叢那種草根。順手還折了幾根能吃的嫩葉,又摘了小半兜野果。
這些野果她是讓系統確認過才摘的,沒毒,就是難吃了點。
「這能吃?」南月朗看著她手裡那些青黃的小果子。
南清水沒丟給他,只自己咬了一小口,酸得她眉頭一皺:「能吃,但不好吃。」
南清水把果子收好,「這東西補點東西,回去給四哥和五哥他們吃。一人一顆,嚼了咽下去,別挑。也給你一顆。」
南月朗想都不想一口塞進嘴裡,隨即臉色變綠,不過也沒吐出去。
南清水難得見到他窘迫的樣子,心情好了點,又往前走了一段。
等她抱著一堆東西回到沙灘時,南玄已經醒了。
他正拿著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什麼東西,草莓蹲在他旁邊,夜梟立在他肩頭。南清水走近了才看清,他畫的是個簡易的信號旗圖形。
「五哥。」她把野果遞過去,「吃點。」
南玄抬頭,先看了眼她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眼她的臉:「你摘的?」
「嗯。」南清水挨著他坐下,「能吃,我嘗過了。」
南玄接過一顆,沒吃,只在手裡轉。他額角的布條還是紅的,臉色也白,可那雙眼睛永遠燒著一把火。
「小水滴。」他叫她,「我昨晚想了個事。」
「什麼?」
「這島不算大,我們撐不了太久。」南玄把樹枝往沙里一插,指著他畫的圖,「如果大哥的衛星通訊沒丟,我們撐兩三天就能等到救援。但現在丟了,只能自己發信號。」
南清水看著他:「你早上繞海灘看了?」
南玄搖頭:「沒有。我走不遠。」
他頓了頓,語氣很穩:「但我醒得早,從這邊能看到南邊礁石多,視野開闊,適合擺信號標記和點火。沙灘這一段太窄,煙容易被林子擋住。」
南清水看著他,嘴角慢慢揚起來:「然後呢?」
南玄也笑了:「然後我可能還需要你幫我找點金屬片,破銅爛鐵都行。我能用現有的東西做個簡易反光信號器。白天如果有船或飛機經過,反光比煙更明顯。」
南清水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五哥,你這腦子太好了。」
南玄挑眉:「你就說,五哥是不是你最崇拜的哥?」
南清水笑出聲來:「是是是,我可崇拜你了!」
南玄美滋滋地咬了口野果,下一秒表情凝固,艱難地咽下去:「小水滴,你管這叫能吃?」
南清水已經起身跑了。
一上午過得很快。
南清水帶著南珩野和十一去島南搬石頭,把南玄畫好的信號標記擺出來。
三長兩短,又一長,用深色石頭壓在淺色沙灘上,面積足夠從空中辨認。
南雲舒和南月朗則去林子裡繼續找柴,還帶回來幾大捆濕樹葉。
「濕葉子能產煙。」南雲舒把東西堆到信號標記旁邊,「如果白天點火,煙會很大。」
南清水點頭。她又讓十一在信號點旁邊另起了個小火堆,預備著隨時能引燃。
等這些都忙完,已經過了正午。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曬得沙灘發燙。南清水終於坐了下來,靠著礁石喝了幾口水。她的嘴唇已經幹得起皮,嗓子也有些啞。
可身體還是沒覺得累。
增益還在。
像一層看不見的架子,把她整個人撐得穩穩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結束增益?」系統的聲音突然在腦子裡響起來。
南清水一愣:「什麼?」
「我在你體內,能檢測到數據。」系統的語氣悶悶的,「肌肉微損傷還在累加,只是暫時被增益屏蔽了。你現在感覺不到累,但等增益結束,恢復期會很難看。」
南清水沉默了一瞬。
「再撐三天。」她說。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發現你一直在硬撐,會比現在更難過?」系統說。
南清水笑了:「所以別告訴他們啊。」
系統不說話了,像被氣到了。
南清水閉上眼睛,把臉迎向海風。
陽光暖烘烘的,曬得她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她問過系統,這裡不算很偏僻,附近是有船隻經過的。
不會太久,救援一定快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