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倒下去的那一瞬間,離她最近的南月朗反應最快,一把撈住她,整個人直接攬進懷裡。
"清水!"他聲音都變了調。
南清水只覺得全身軟得像被人抽走了骨頭,連眼皮都沉得要命。
南月朗半跪在地上,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後腦。
周圍亂成一鍋粥。
有人喊"叫醫生",有人喊"別動她",還有人不知道撞翻了什麼,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南清水迷迷糊糊地想,這陣仗比在荒島上那次還誇張。那次好歹大家還知道往哪跑,這回倒好,跟沒頭蒼蠅似的。
然後她的意識就斷線了。
不是那種慢慢模糊的感覺,是"咔"一下,硬性關機。
黑,特別黑。
是連"閉眼"這個概念都沒有的黑。
沒有上下,沒有前後,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南清水覺得自己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飄在半空中,哪兒也去不了,什麼也抓不住。
她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
就這麼飄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來了。
一開始遠得要命,像隔了好幾堵牆。有人在笑,笑得特別大聲,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有人在哭,哭得壓著嗓子,一聲一聲的,像怕被誰聽見。
那些聲音疊在一起,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像幾十台收音機同時開著不同的頻道,全在耳邊炸。
越聽越亂。越亂越煩。
到最後變成一片嗡鳴,幾百隻蟲子在腦子裡爬。
她受不住了。
"安靜!"
這一嗓子喊出去,所有聲音像被一刀切斷。
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逐漸清晰,湧上來了,像有人把一卷舊膠片塞進放映機,"咔噠"一聲,燈亮了。
第一個畫面,是南行之。
很多年前了。他穿著深色校服,個子已經很高,但臉還是少年人的樣子,清瘦,沒什麼表情。
他站在書房門口,裡面沒開燈。父親留下的文件堆了滿桌,母親的信擱在最上面,信封的邊角都卷了。
他走進去,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折好,放進抽屜最深處,像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接著他坐到書桌前,開始一頁一頁翻那些報表。
南清水飄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有點酸。那些報表上的數字她認得,是南家的帳。那時候南行之才多大?十六?十七?
他本該在操場上打球、在教室里睡覺的年紀,卻坐在那兒,一頁一頁地看那些他根本不該碰的東西。
畫面一轉。
小清水抱著只布兔子,躡手躡腳地推開書房門。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南行之抬頭看她,她立刻僵住,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做了壞事被抓包。
南行之沒說話,只是把目光移回去了。
小清水鬆了口氣,貓著腰鑽到書桌底下,盤腿坐好,然後把一罐溫過的甜牛奶從桌腿旁邊慢慢推過去。
那罐牛奶她捂了好一會兒,手心都燙紅了。
南行之低頭看了一眼,沒拿。
小清水也不催,就坐在底下,抱著布兔子,安安靜靜地等。
過了好一會兒,南行之彎腰把牛奶拿起來,喝了一口。
他笑了一下,看向她,眼底是難得的溫柔。
第二個畫面,是南雲舒。
她蹲在台階上,手裡攥著根小木棍,腳邊散著幾片被撕爛的琴譜。紙片被風吹得到處飄,有一片粘在她頭髮上,她也沒發現。
傭人從她身邊匆匆走過,腳步都快了一倍,誰都不敢靠太近。遠處有人在咬耳朵:"二小姐又發脾氣了""別過去,小心被砸"。
南雲舒誰都不看,像只渾身繃緊的小獸,隨時會撲出去咬人。
只有小清水不躲。
她抱著布兔子,站在離南雲舒最遠的那棵樹下,不吵也不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南雲舒把手裡的木棍"啪"地折成兩截,自己紅著眼睛喘氣。
小清水這才慢慢走過去,仰起臉,軟軟地喊了一聲:"二姐。"
南雲舒橫她一眼:"不怕我?"
小清水搖搖頭:"不怕。你眼睛紅紅的,疼不?"
南雲舒愣住了。
後來小清水把發繩上最好看的那顆小珠子解下來,放進南雲舒掌心。
"你戴著好看。"
那顆珠子是小清水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一共就三顆,她挑了最大最亮的那顆。
南雲舒握緊那顆珠子,手微微的顫抖。
第三個畫面,是南月朗。
少年時候的他比現在還安靜,安靜得像一團隨時會散掉的影子。他總坐在露台上,面前擺著本書,但半天也不翻一頁。
小清水在樓下喊:"三哥,你看我!"
然後原地轉了個圈,裙擺飛起來,像朵軟軟的花。
南月朗低頭看她。
看了很久,他慢慢笑了。
第四個畫面,是南嶼。
他那時候還沒坐輪椅,但也已經很瘦了,瘦得手腕上的骨頭一根一根數得清。
他總待在自己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大白天也黑得像晚上。小清水第一次硬闖進去的時候,一頭撞翻了他桌上幾個藥瓶,"哐啷"碎了一地。
南嶼站在陰影里,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出去。"
小清水蹲下去,一個一個把藥瓶撿起來,還拿自己的袖口擦乾淨,放回桌上。
"我不。"她說,"你一個人,會怕黑。"
南嶼沒再說話。
後來他的書桌上多了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是小清水用攢零花錢買的。
第五個畫面,是南玄。
他總待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窗外下著雨他也不抬頭。
小清水拎著盒草莓進來,放在他鍵盤旁邊。
南玄說:"我不餓。"
小清水說:"那我陪你。"
然後搬了把椅子坐旁邊,兩條腿晃來晃去,一坐就是一下午。她也不吵他,就自己玩手指,偶爾偷瞄一眼他的屏幕,什麼也看不懂。
南玄從始至終沒趕她。
傍晚的時候,那盒草莓被吃得只剩葉子。
小清水看著空盒子,嘟囔了一句:"我還沒吃呢。"
南玄頭也不抬:"明天五哥給你買一大盒,只要你還陪我。"
第六個畫面,是南珩野。
他小時候就野得沒邊。一群孩子在院子裡玩,他一個打三個,把兩個男孩按在沙坑裡哭,自己臉上也掛了彩,嘴角破了,血糊了一下巴。
大人們圍過來,把他從地上扯開。有的說"怎麼又打架",有的說"這孩子不好管",還有人說"以後長大了還得了"。
南珩野攥著拳頭站在人群里,誰勸都不聽,也不哭。就那麼繃著,像個小炮仗,隨時還能炸。
小清水擠進去的時候,頭上別的發卡都歪了,裙子上沾了泥。
她站到他面前,仰著臉說:"小野最厲害了,不許他們說!而且是他們先欺負人的!"
南珩野看她,他的眼眶憋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突然就笑了。
那之後,他打架還是會打贏,但不管多野,都會記得把南清水護在身後。
回憶的畫面到這裡就斷了。
像潮水湧進來,又慢慢退下去。
南清水站在虛無里,臉上濕了一片。她伸手摸了一把,是淚。
她有點想笑。
穿越了九十九次啊。她早該把共情這種沒用的東西練沒了。
前幾次還會難過,後來就麻木了,再後來甚至覺得那些人的喜怒哀樂跟自己沒關係,不過是任務里的NPC,走個過場就完了。
可此刻,她控制不住。
那些畫面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好像就是那個小小的、什麼都不懂的小清水,抱著布兔子,在每個人身邊笨拙地待著。
家人們對她好,是因為她值得。而這種互相依賴的情感,原主是怎麼捨得割捨的?
她喃喃地開口,聲音在虛無里飄著:
"原主啊……你有這麼好的家人……你怎麼捨得自我了斷?怎麼捨得離開這裡?"
胸口湧上來一陣悶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醒過來,一下一下地跳。
是因為那該死的劇情嗎?你為什麼不能和我一樣推翻一切?
那些家人,他們值得你勇敢呀。
虛無開始晃動,光線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南清水慢慢感覺到自己躺在什麼地方。軟的,暖的。
但她控制不了身體,動不了。像靈魂被塞進了一個罐子裡,怎麼使勁都打不開。
朦朦朧朧中,有溫熱的毛巾擦過她的臉。動作很輕,從額頭到臉頰,再到下巴,像在擦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有時候,有濕棉簽擦過她的嘴唇,一下,一下,把乾裂的皮潤開。
偶爾有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但不敢用力,就那麼鬆鬆地圈著她的手指,像怕她跑了,又怕弄疼她。
偶爾也會有人在她額頭上碰一下。很輕,很暖,帶著呼吸的溫度。她形容不好那是什麼,像吻,又像只是額頭貼著額頭,停了一瞬就離開了。
時間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
身體從沉重一點點變輕。
她能感覺到身邊一直有人。有時候是幾個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她似的。有時候只剩一道呼吸聲,就在耳邊,近得能感覺到熱氣。有時候是貓叫,有時候是鳥翅膀撲棱的動靜。
她在模糊的意識里找出口。
找了很久。
終於,有一點亮光。
南清水試著動了動指尖。
能動了!
她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岸,不斷努力控制。
身邊的低聲呢喃,越來越清晰。
終於,她聽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