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的聽覺慢慢恢復,先是模糊的嗡嗡聲,然後像被擰開了開關,聲音一層一層湧進來。
儀器的滴滴聲音,窗外遠遠近近的車聲。
再然後,是低聲的爭吵。
「大哥,該我陪她了。」
是南嶼的聲音,帶著點病懨懨的疲憊,語氣認真。
「嗯。」
南清水還沒睜眼,就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著。握得很緊,掌心乾燥溫熱,像怕她突然睜眼跑了似的。
「……你倒是鬆手啊。」南嶼嘆了口氣。
「嗯。」
「哎。」南嶼的聲音里多了點無奈,「大哥,她不是你一個人的,到我了。」
十一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語氣依舊平淡:「二位沒必要爭,有沒有一種可能,六小姐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我們呢。」
病房裡瞬間安靜。
南清水:「……」
行吧,被發現了。
她睜開眼,盯著頭頂白得發亮的天花板,腦子裡還糊著一層漿糊。
手背上貼著膠布,細管連著輸液架,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自己這在哪來著……
飛機,孤島,貨輪。對,獲救了!
已經不是貨輪了,這應該是醫院病房。
她偏過頭。
南行之坐在床邊椅子上,深色襯衫,左臂帶著傷,隔著襯衫布料能看出包紮得很整齊。
他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是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一件差點碎掉的瓷器。
南嶼的輪椅停在床另一側,薄毯搭在膝蓋上,半靠在椅背上,正偏頭看她。臉色還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白,但眼睛像終於等到了什麼。
十一站在輪椅後面,面無表情,像個人形背景板。
「醒了。」南行之說。
南清水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
南行之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把吸管遞到她嘴邊。溫水滑過喉嚨,像乾裂的土地終於等來一場雨,舒服得她舒展眉眼。
「我睡了多久?」她啞著嗓子問。
南行之把水杯放回去,看著她,停了兩秒。
「十天。」
南清水:「十天?!」
「嗯。醫生說你生命體徵沒問題,就是極度虛弱。遇險時腎上腺素分泌過多,後期身體撐不住,進入深度代償狀態。」
南清水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系統說的「後期翻倍虛弱」是真的。但她沒想到翻得這麼狠。
十天,整整十天,她錯過了多少事?
「其他人呢?」她問。
「都回家了。」南行之說,「輪流來陪你。二妹、三弟、五弟、七弟,排了班。」
南嶼在旁邊剝了顆糖,慢悠悠地補刀:「大哥排的是全天班,自己把自己的班表改了,誰勸都不聽。」
南清水偏頭看南行之。
他沒否認,也沒看南嶼,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南清水:「……」
好傢夥,大哥你這是把陪護當KPI了?
「大哥。」她叫他。
「嗯。」
「你手勁挺大的。」
南行之看了她兩秒,慢慢鬆了鬆手指,但沒放開。
南嶼把剝好的糖遞到她嘴邊:「吃。你嘴裡沒味,可以含糖緩解。」
南清水張嘴含住。橘子味的,甜得發酸。
她含著糖,視線在病房裡轉了一圈。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已經蔫了,花瓣邊緣泛著枯黃。
「那花誰送的?」她問。
十一接話,語氣毫無起伏:「三少爺放的。原因是三天前程熠先生送來一束玫瑰,二小姐當場收了,說要做鮮花餅。結果烤箱跟著一起報廢了。」
南清水:「……」
十一繼續:「三少爺知道後給二小姐點了贊,並自己買了一束放在這裡。」
南清水:「……」
十一:「二小姐說烤箱質量不行,應該用火箭筒。」
南清水笑出了聲,扯到胸口,咳了兩下。
南嶼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別笑。」南嶼說,「你身體還沒恢復。」
「四哥。」南清水看著他,「你手好涼。」
南嶼把手收回去,揣進毛衣口袋裡:「天生的。」
南清水含著糖,偏頭看他。他比十天前更瘦了,白色毛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但看著她的眼神很溫柔,像確認了什麼終於放下了心。
「四哥。」她說,「你是不是每天都來?」
南嶼沒回答,只是把嘴裡的糖咬碎了,嘎嘣一聲。
十一在旁邊淡淡道:「四少爺每天來,他其實也沒拿大少爺的排班表當回事。」
南嶼頭也不回:「十一,你再說一句就出去。」
十一立刻閉嘴。
南清水在心裡給十一點了個贊,這人拆台功力依舊不減。
病房門被推開,南玄走了進來。
黑色衛衣,頭髮亂得像剛睡醒,眼下烏青很重。
但一看見南清水睜著眼,整個人都精神了,眼睛瞬間亮了。
「小水滴。」他走到床邊,低頭看她,嘴角彎起,「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五哥就要黑進醫院系統給你改病歷了。」
「改什麼?」
「把『昏迷十天』改成『昏迷一天』,這樣你面子上好看點。」
南嶼偏頭看他:「你改完了嗎?」
「沒。」南玄坦蕩道,「大哥不讓。」
南清水又笑了,這次忍住了沒咳。
南玄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把她本來就亂的頭髮揉得更亂。
「行了,醒了就好。」他說,「五哥去給你買點吃的。醫院的飯太難吃了,我看過了,樓下有家粥鋪還行,再加點小菜。」
他轉身要走,又被南行之叫住:「順便給二妹打個電話,別炸廚房,她吃不下。」
南玄比了個「OK」的手勢,出去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南嶼還在床邊坐著,十一站在他身後。南行之重新拿起南清水的手,放回自己掌心裡,動作很輕,像在握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大哥。」南清水看著他,「你一直在這兒?」
「嗯。」
「睡了嗎?」
南行之沒回答。南嶼在旁邊替他說了:「睡了。在椅子上。一天睡三四個小時,醫生趕都趕不走。」
南清水看著南行之,心口悶悶地疼。
她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堵著,說不出。最後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我又不是醒不過來。」她說。
南行之看著她,很久,極輕地「嗯」了一聲。
南嶼的輪椅往後退了一點,十一推著他,給他騰出空間。南嶼也沒走,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困了,但沒打算離開。
「四哥。」南清水叫他。
南嶼睜開一隻眼。
「你回去睡吧。我沒事了,恢復體力後就回家了。」
南嶼把眼閉上:「不困。」
十一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南清水靠在枕頭上,含著嘴裡那顆化了一半的糖,看著頭頂的白燈,聽著輸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聲音。
「系統。」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系統的聲音也蔫蔫的,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十天。」
「我提醒過你的,後期翻倍虛弱。」系統說,「不過你身體底子比一般人強,恢復得也快。再過兩三天就能出院了。」
南清水在心裡「嗯」了一聲。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天很藍,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床尾落下一排斜斜的光影。有鳥從窗外飛過去,影子一閃就沒了。
十天,她錯過了很多。
但換回來遇險時候全家的平安,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