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林念舟從巢里飛出來的時候,天剛亮沒多久,晨霧還沒散盡,公園裡的草地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
他在公園上空飛了一圈,活動開翅膀,然後習慣性地往老奶奶常坐的那張長椅方向飛。
老奶奶還沒來。
長椅空著,扶手上乾乾淨淨的,沒有瓜子,沒有蘋果。
林念舟在旁邊的樹上蹲了一會兒,有點失望。但他沒走,反正也沒別的事,就在附近飛飛停停,啄啄樹葉,追追飛蟲,等老奶奶來。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他飛過一條小徑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個人。
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老奶奶,是一個年輕男人。
林念舟的翅膀慢了一拍,身體往下墜了墜,他趕緊扇了兩下穩住,落在一根離得不遠的樹枝上,歪著腦袋看過去。
亞洲面孔。
黑色的頭髮,利落的短髮,鬢角修得很整齊。側臉線條很乾淨,下頜線分明,鼻樑高挺,皮膚偏白,但不是歐洲人那種白,是亞洲人那種透著暖調的、勻淨的白。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塊銀色的表。褲子是黑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休閒的運動鞋。
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從雜誌里走出來的人。
林念舟蹲在樹枝上,盯著那張側臉看了好幾秒。
好看。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每一個角度都像是被人精心計算過的。晨光落在他側臉上,在顴骨的位置打了一小片柔光,睫毛的陰影投在眼下,隨著他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林念舟發現自己居然在用「人類的審美」看這個人。這讓他有點意外——變成鳥之後,他對同類的審美已經完全變成了鳥的標準:羽毛亮不亮,叫聲好不好聽,飛行姿態優不優美。但看到這張臉的時候,他腦子裡蹦出來的詞還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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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欣賞藝術品那種好看,是那種……讓人有心跳加快的感覺。
他甩了甩腦袋,把注意力拉回來。
亞洲人。
在這個公園裡,亞洲面孔不算罕見,他之前也見過幾個,但那些人一開口說的都是法語或者英語——要麼是移民二代,要麼是來旅遊的,總之沒有一個是說中文的。
這個呢?
林念舟往前探了探腦袋,男人手裡捧著一本書,正低著頭看,封面被他擋住了,看不到是什麼書。他的姿態很放鬆,背靠著長椅,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書擱在膝蓋上,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
林念舟想知道他是不是種花家的人。
但他沒辦法直接問,他總不能飛到人家面前喊一句「你好」吧,雖然他真的會。
他猶豫了一下,從樹枝上飛起來,在空中繞了一個小彎,然後悄悄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落在了長椅的靠背上。
男人的頭就在他爪子下面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他能聞到淡淡的洗髮水味道,不是那種濃烈的香味,是很清淡的、像是某種植物萃取的味道。他的頭髮很黑,發質看起來很好,發旋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順時針旋轉的圈。
男人沒有動,大概沒注意到他。
林念舟蹲在靠背上,低著頭,從上面往下看那本書。角度不太好,只能看到書頁的上半部分,密密麻麻的字,排版看起來像小說或者散文。
他正想換個角度,男人忽然抬起了頭。
林念舟沒來得及躲,兩雙眼睛就對上了。
近看這張臉更好看了,眼睛顏色很深,瞳仁黑得像墨,形狀偏長,眼尾微微上挑,不帶笑的時候看著有點冷。眉骨的線條很硬,但睫毛意外地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男人看著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他身上掃了一遍。
然後他低下頭,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幾顆瓜子。
林念舟愣了一下。
男人把瓜子放在長椅扶手上,一共三顆,排成一排。然後收回手,繼續看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林念舟低頭看了看那三顆瓜子,又看了看男人的側臉。
這個人的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以他這段時間的經驗來說,一般人看到一隻藍色的鸚鵡落在自己椅子靠背上,多少會有點反應吧?要麼驚訝,要麼高興,要麼掏出手機拍照。這個人倒好,面無表情地掏出瓜子,放好,然後繼續看書,全程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帶了瓜子。
那是老奶奶常帶的那種——這幾顆大小不一,有的殼上還帶著一點點泥。
林念舟忽然想起來,老奶奶昨天給一個路過的小伙子塞過一把瓜子。隔的有點遠,他沒看清長相,那小伙子大概是在公園裡散步的,老奶奶看他停下來繫鞋帶,從袋子裡抓了一把瓜子遞過去,小伙子愣了一下,接過去了。
就是這個人嗎?
他不確定。
但他現在確實餓了。
林念舟從靠背上跳下來,落在扶手上,爪子穩穩地抓住木頭表面。這些天他抓過無數次葵花籽、花生米、小漿果,爪子的靈活度已經比剛出巢那會兒好太多了。四根腳趾配合著,穩穩地夾住瓜子,送到嘴邊。
殼裂開的聲音清脆得恰到好處 他用喙把殼剝開,吃掉裡面的瓜子仁,然後把空殼丟到地上。
一顆、兩顆、三顆。
男人的書頁沒有翻動。
林念舟嗑完瓜子沒走,他從扶手上跳下來,沿著長椅的扶手走了幾步,靠近男人手裡的書。書是攤開在大腿上的,他湊過去,低下頭,用喙輕輕地碰了碰書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男人的臉。
意思很明顯:讓我看看。
男人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把書拿開,也沒有趕林念舟走。他就那麼保持著看書的姿勢,讓一隻藍色的鸚鵡蹲在他的椅子扶手上,湊近他的書,像在閱讀一樣歪著腦袋。
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豎排排版,從右往左。
是中文。
林念舟的瞳孔放大,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好幾秒,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些筆畫,那些結構,那些他從小寫到大、從小學寫到大學的方塊字,在這個異國他鄉的公園裡,在一本陌生男人手裡的書上,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喙有點酸,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他往前又湊了湊,幾乎要把腦袋貼到書頁上了。
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低下頭,正好看到一隻藍色的小鸚鵡正把腦袋湊在他的書旁邊,兩隻圓溜溜的豆豆眼盯著書頁,一動不動。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林念舟離得這麼近,根本看不出來。
林念舟猶豫了幾秒,決定打個招呼,張開了喙。
「你好。」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男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不是驚嚇,是意外。他看著林念舟,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鈴聲不大,是一段很簡單的鋼琴旋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放在耳邊。
「爸。」
一個字,中文。標準的普通話,沒有口音。
林念舟幾乎喜極而泣。
電話那頭傳來說話聲,隔著一層手機,聲音有些悶,但內容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特有的那種關切。
「竹淮……快畢業了吧?」
男人「嗯」了一聲,聲音不大,語調平緩:「論文已經交了,月底答辯。」
「……你爺爺奶奶想你了,天天念叨你……什麼時候回來?」
男人沉默了一秒:「等答辯完,訂了機票告訴您。」
「……公司這邊你也清楚,該學的你都學完了,回來就直接接手,F國那邊……」
「我知道。」男人的聲音依然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會安排好的。」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什麼,男人一一應著,「嗯」、「好」、「知道了」,語氣始終淡淡的,但不是在敷衍,是那種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不需要再多說的篤定。
「……行,那你忙,注意身體。」
電話掛了。
男人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拿起書。
林念舟蹲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剛剛炸開了一顆炸彈。
竹淮。
電話里那個中年男人喊的,不是「兒子」,他聽得清清楚楚——竹淮。
這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沈 竹 淮。
那本霸總小說里的男二,那個跳了好幾級、十六歲上大學、在國外頂尖學府深造的天才,是那個白沫沫暗戀的學長……
是他嗎?
林念舟的大腦在這一刻超速運轉。
穿書。
他不是單純的穿越,他是穿進了那本霸總小說里。不是穿越到書里的某個角色身上,而是穿越成了一隻書里沒有的、憑空出現的藍和尚鸚鵡。
那本小說不講邏輯,不按常理出牌,把一個種花家男大學生的靈魂塞進了一隻歐洲公園裡的鸚鵡身體裡,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系統提示,就這麼扔在這兒了。
但不管邏輯不邏輯,有一件事是他確定的——
一切的巧合都指向了一個真相。
這個世界是書里的世界。
書里的C國和他記憶中的種花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但至少語言是一樣的,文字是一樣的,文化是一樣的。
他……想回去……
只要能回到那個環境裡,哪怕還是鸚鵡的身體,至少他能聽懂身邊的人在說什麼,能看懂路牌上的字……
他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聽著陌生的語言,沒有熟悉的一切,還要擔心會不會成為某個猛禽的盤中餐。
他想回去,回到能聽懂的語言裡,回到他熟悉的環境裡。
而眼前這個人——沈竹淮——是書里的人,是C國人,他很快就會回國。要是能跟著沈竹淮回去,就等於搭上了一趟回C國的順風車。
海關?檢疫?那些問題在無邏輯的霸總小說裡面都沒有太大問題,就是有但在財力門前也形同虛設,如果沈竹淮願意帶他回去,以沈竹淮的能力一切都能搞定。
前提是——沈竹淮願意帶他走。
林念舟從扶手上跳下來,沿著長椅的木質扶手往前走了幾步,靠近沈竹淮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側面有一小塊薄薄的繭,大概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
他低頭,用腦袋蹭了蹭沈竹淮的手指。
一下、兩下、三下。
沈竹淮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念舟抬起頭,用自己那雙圓溜溜的、黑亮亮的豆豆眼看著沈竹淮,歪了歪腦袋,又蹭了一下,淺藍色的羽毛蹭過溫熱的指腹,觸感毛茸茸的。
沈竹淮低下頭看著他。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依然沒有什麼大的情緒波動。但他把書合上了,騰出右手,慢慢地、輕輕地,用食指的指背蹭了蹭林念舟的腦袋。
從上往下,從頭頂到後腦勺,力道輕得像怕把他蹭禿了。
林念舟眯了眯眼,不全是裝的,那個動作確實挺舒服的。
沈竹淮蹭了兩下收回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然後他把書收進一個深灰色的帆布包里,站起來把長椅扶手上林念舟吐的瓜子殼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他低頭看了林念舟一眼,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沿著小逕往公園出口的方向走了。
林念舟蹲在長椅扶手上,看著那個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遠。
沈竹淮走了大約二十步的時候,林念舟張開翅膀,從扶手上飛了起來,他沒有飛回樹上,而是飛到了小徑旁邊的一根路燈杆上蹲著。
沈竹淮繼續走著。
林念舟從路燈杆上飛起來,落到前面一棵更近的樹上。
沈竹淮沒有停下,繼續走著。
林念舟又從樹上飛起來,落到更前面的一根路燈杆上。
他沒有飛得太近,保持在十幾米的距離,像一顆藍色的影子,在沈竹淮的視野邊緣跳來跳去。
沈竹淮沒有回頭。
但他走路的節奏變了一點點,說不上是快了還是慢了,但就是不一樣了。
林念舟跟著他飛出了公園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