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舟其實沒有睡著。
他只是閉著眼睛,把腦袋靠在沈竹淮的拇指上,感受著那隻手穩定的溫度和掌心裡細密的紋路。
他在思考之前沈竹淮說的話。
沈竹淮說「先留下幾天」,不是「永遠留下」,不是「你就是我的了」。
是一段試用期。
窗戶開著,他想走隨時可以走。
沈竹淮不會攔他,不會關他,不會用籠子把他圈起來。
這對沈竹淮來說,大概是一種尊重,又或者說是一種距離。
他不習慣和人靠得太近,對鳥大概也一樣。
他可以餵一隻野鸚鵡,可以讓它在自己家裡待幾天,但他不會強留,走或留,是鸚鵡自己的事。
林念舟想:那我就讓你看看,他想留下來的決心。
他從沈竹淮的拇指上抬起頭,睜開眼睛,看到沈竹淮正低頭看著書,目光專注,沒有注意到他睜開眼睛了。
林念舟輕輕地從他的掌心裡站起來,抖了抖翅膀,淺藍色的羽毛蓬鬆開來,像一朵被風吹散的雲。
沈竹淮感覺到掌心的動靜,低下頭。
從翅膀根部開始,一根一根地,把飛羽捋順,把絨毛梳理整齊。
它理得很認真,歪著腦袋,喙咬住一根羽毛從頭到尾捋一遍,鬆開,換下一根。理到翅膀尖的時候,它把翅膀展開了一點,露出下面淺淺藍色的覆羽,像打開一把小扇子。
理完左邊理右邊,理完翅膀理胸口,理完胸口理尾巴。最後它抬起一隻肉粉色的爪子,低頭啄了啄腳趾,把指甲上沾的麵包碎屑清理乾淨。
整隻鳥煥然一新,淺藍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剛被人從雲端摘下來。
沈竹淮看著它做完這一切,沒有說話。
林念舟理完羽毛,重新蹲下來,歪著腦袋看了看沈竹淮。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沿著沈竹淮的手掌走到他的手腕上,站在那塊銀色手錶的旁邊。
錶盤冰涼的,他的爪子踩在錶帶上,能感覺到皮質的紋理。
他低頭輕輕啄了啄錶帶上的一個小孔。
沈竹淮的手腕動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林念舟又啄了啄他的袖口。深灰色毛衣的袖口有一小截鬆散的線頭,他用喙叼住,輕輕拽了拽。線頭被他拽出來一點,他鬆口,線頭彈回去,他歪著腦袋看著那根線頭晃了晃,又叼住拽了一下。
沈竹淮終於開口了。
「你是覺得我的毛衣不夠破?」
聲音不大,語調還是那樣平平的,但林念舟聽出了有一絲絲的無奈。
他鬆開口,抬起頭,用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沈竹淮,然後張開翅膀,撲棱了兩下,從手腕上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彎,落在了沈竹淮的肩膀上。
爪子抓住深灰色毛衣的肩膀處,穩穩的。他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腦袋貼在沈竹淮的脖子旁邊。他能感覺到沈竹淮頸側的溫度,和毛衣領口柔軟的觸感。
沈竹淮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只一秒,然後他恢復了正常,繼續看書。
林念舟蹲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地待著。他沒有再動,沒有再啄線頭,沒有再撲翅膀。就只是蹲在那裡,像一個淺藍色的小毛球,貼在沈竹淮的脖子旁邊。
過了大概十分鐘,沈竹淮翻過一頁書,忽然說了一句:「你倒是會挑地方。」
林念舟沒動。
沈竹淮也沒再說什麼。
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下午的時間在翻書聲里一點一點地流走。
洗碗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廚房裡徹底安靜下來。客廳里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林念舟蹲在沈竹淮的肩膀上,看著書頁上的文字從眼前掠過,他倒著看不太清內容,只能看到一個個熟悉的方塊字在沈竹淮的指尖下翻動。
他想:這就是他想待的地方。有人在旁邊,有中文在眼前,有熟悉的語言在耳邊。哪怕他現在是一隻鳥,哪怕他暫時回不了C國,至少在這一刻,他不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
沈竹淮又翻了一頁。
林念舟把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脖子窩裡。
這一次他真的有點困了。
不是累,是那種暖洋洋的、被安全感包裹著的困。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越來越重,身體不自覺地往沈竹淮的脖子方向歪。
他努力撐了一下,沒撐住。
腦袋一歪,埋進了沈竹淮的領口裡。
沈竹淮感覺到脖子上突然多了一團毛茸茸的觸感,低頭看了一眼。
那隻淺藍色的鸚鵡把整個腦袋都塞進了他的毛衣領子和脖子之間的縫隙里,身體還蹲在他肩膀上,翅膀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他等了幾秒,確認鸚鵡確實沒動,才輕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看書。
一人一鳥,在午後的陽光里,安靜地待著,畫面很溫馨,誰也沒有打破這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