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沈竹淮做的。
林念舟蹲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系上一條深灰色的圍裙，從冰箱裡拿出食材，切菜，熱鍋，翻炒。
動作依然利落，每一個步驟都井井有條，像是在執行一套精確的程序。油煙機的聲音不大，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林念舟在門框上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爪換到右爪。
他其實不餓，下午那碟藍莓核桃碎加上麵包邊，他現在還撐著，而且他發現他對比其他鸚鵡來說好像特別能憋粑粑，別的鸚鵡10-20分鐘就會拉一次粑粑，他幾個小時拉一次粑粑。
林念舟沒有飛離廚房，他蹲在那裡，看著沈竹淮做飯。
不是因為晚飯，是因為他想讓沈竹淮習慣他的存在。
習慣走到哪裡都有一隻淺藍色的鸚鵡跟著，習慣一抬頭就看到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蹲在附近，習慣他的生活里有一隻不可或缺的小寵物。
沈竹淮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在桌角放了一小碟切好的蘋果。
林念舟從門框上飛下來，落在桌面上，走過去叼起一小塊蘋果。
很甜，脆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沈竹淮正在吃飯，目光沒有看他。
林念舟又低頭吃了一塊。
吃完飯後，沈竹淮收拾了餐桌，把碟子和碗放進洗碗機，擦乾淨台面，洗了手。
然後上樓了。
林念舟噠噠噠地跟在他後面，爪子在樓梯的木台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竹淮沒有回頭，但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
他走進臥室，從衣櫃裡翻出一條乾淨的備用毛巾。深灰色的，毛圈細密，質地柔軟，沒有用過。
他把毛巾疊了幾層，鋪在一個小紙箱裡，又在上面加了一層更柔軟的薄毛巾，折成一個窩的形狀。
他把紙箱放在臥室門口的走廊上，蹲下來，把那個簡易的窩整理了一下，四邊攏高了一點，中間按出一個淺淺的凹陷。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林念舟面前，彎腰，伸手。
林念舟蹲在走廊的地板上，仰頭看著他。
沈竹淮的手伸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也沒有跳上去。他歪著腦袋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走廊上那個毛巾做的窩。
沈竹淮要把他放在那裡睡。
林念舟在心裡搖了搖頭，不行，睡走廊怎麼增進感情？
他今晚的目標是——進臥室，上床，最好能睡在沈竹淮的枕頭旁邊。
當然不是因為他想占沈竹淮便宜，而是因為他需要讓沈竹淮在最短的時間內習慣他的存在。
沈竹淮見他沒有動，手指微微抬了抬，示意他上來。
林念舟往前走了一步，但不是往他的手上走——他繞過了沈竹淮的手，張開翅膀，從他手臂下方鑽了過去，沿著走廊噠噠噠地跑到了臥室門口。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沈竹淮。
然後他飛了進去。
等沈竹淮走進房間的時候，那隻淺藍色的小鸚鵡已經蹲在他臥室的床腳上了。
床腳是木質的，深棕色，打磨得很光滑。小鸚鵡蹲在上面，淺藍色的羽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柔軟得像一團棉花糖。肉粉色的爪子緊緊抓著木頭邊緣，黑亮亮的豆豆眼正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種「我進來了，我不走了」的理直氣壯。
沈竹淮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床腳上那隻鸚鵡，不知道說什麼。
然後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床墊微微下沉，鸚鵡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但爪子抓得很穩，沒有飛走。
沈竹淮看著他。
林念舟也看著他。
一人一鳥對視了幾秒。
沈竹淮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平緩，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個聽得懂人話的、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對象說話。
「你想在我房間睡？」
林念舟歪了歪腦袋，豆豆眼緊盯著他不放。
沈竹淮把他的歪頭理解為「是的」。
「可以，」沈竹淮說，「但有三條規矩。」
林念舟精神一振，連忙端正坐姿。
「第一，」沈竹淮伸出一根手指，「洗澡，你今天是洗過還是沒洗過，我不清楚。你整天在外面飛，在公園裡、在樹上、不知道什麼地方待過。上我的床之前，必須洗澡。」
林念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羽毛，淺藍色的，蓬鬆的，乾淨的——他每天都有好好理毛，從喙到尾羽，每一根都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覺得自己挺乾淨的，半點不虛。
但沈竹淮不覺得。
「第二，」沈竹淮伸出第二根手指，「不能在床上亂拉。我的床單是深灰色的，洗起來不算麻煩，但我不想每天換床單。你要拉，去洗手間，去窗外，去任何不是床的地方。」
林念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他又不是真的鳥，他不會在自己睡覺的地方亂拉。
但這話他說不出來，只能繼續歪著腦袋聽。
「第三，」沈竹淮伸出第三根手指，「不能亂叫。我睡眠不算好，你要睡就安靜地睡，天亮之前不要出聲。」
三條規矩：要洗澡，不亂拉，不亂叫。
林念舟看著沈竹淮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居然真的在跟一隻鸚鵡立規矩。
一條一條地，伸出三根手指，像在簽合同一樣。
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自言自語，他是真的覺得這隻鸚鵡能聽懂——或者說，他是在用對待「可能聽得懂」的對象的尊重態度，把條件說清楚。
林念舟覺得好笑的同時，心裡又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被人認真對待，哪怕他現在是一隻鳥。
他張開嘴。
「奶……奶……」
他本來想說「好的」，但「好」這個音節從他喉嚨里出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拐了個彎，變成了「奶」。他趕緊補了一個「奶」，「奶奶」。
兩個「奶」連在一起，聽起來像是在叫「奶奶」。
林念舟自己都愣了一下。
「噗。」沈竹淮被逗笑了，他看著那隻鸚鵡，笑著點了點頭。
「好，」沈竹淮說，「那就這麼定了。」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在搜索欄里打了一行字。
林念舟蹲在床腳上，歪著腦袋看他，沈竹淮劃了幾下屏幕，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向浴室。
「過來洗澡」他說。
林念舟從床腳上飛起來，跟在沈竹淮身後，飛進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