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淮醒來時,天色才剛剛蒙蒙亮起。
厚重遮光的窗簾並未完全拉合,一道纖細的灰白天光順著縫隙悄然滲入,輕柔落在平整冷寂的深灰色被面上。光線淺淡朦朧,不至於刺眼,恰好足夠讓他看清臥室里所有朦朧柔和的輪廓。
他多年作息規律,生物鐘精準得近乎刻板,常年無需鬧鐘驚擾,每一日都會在這個時辰準時甦醒。今日也是如此,清醒來得安靜又迅速。
可他沒有立刻睜眼,更沒有隨意挪動身體。
頸側貼著一團柔軟溫熱的觸感,毛茸茸、輕飄飄,伴隨著均勻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著。那一點重量輕得不可思議,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非實實在在貼著他溫熱的肌膚,他根本察覺不到枕邊多了一隻小東西。
沈竹淮緩緩掀開狹長的眼眸,漆黑瞳仁在昏沉晨光里沉靜無波,他微微偏過頭,垂眸靜靜看向頸窩。
一團小巧玲瓏的淺藍色毛球正安然蜷在那裡,雙翼溫順收攏在身側,小小的腦袋深深埋進蓬鬆柔軟的胸羽之間,只露出一截小巧圓潤的淺橘色喙尖,安靜又乖巧。肉粉色的稚嫩小爪蜷縮在腹部下方,半透明的纖細指甲宛若玲瓏小巧的貝殼,細膩又可愛。
整隻小鳥軟成一團,渾然天成的淺藍羽色柔和乾淨,像一縷晚風捲來的輕雲,毫無預兆地落進他冷清孤寂的頸間,安穩棲息。
沈竹淮靜靜凝望著這團毫無防備的小毛球,昨夜的畫面緩緩在腦海里回籠。
他一時心軟收留了這隻貿然闖入他生活的小鸚鵡。來路不明,膽大妄為,敢偷偷溜進廚房偷吃,敢賴在他掌心不肯離開,敢洗完澡肆無忌憚鑽進他的枕邊,昨夜更是毫無顧忌地窩在他頸間入眠。
為了不驚醒熟睡的小傢伙,整整一夜,他睡得格外安分克制。
素來睡眠淺且安穩的人,硬生生繃緊脊背,全程不敢隨意翻身,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將這易碎又軟嫩的小東西壓傷。
晨跑是他堅持多年、雷打不動的習慣。自十六歲獨自遠赴異國開始,每日清晨空腹繞著別墅慢跑,早已刻進生活里。清晨最是安靜,思緒最是清明,無數繁雜心事、棘手抉擇,他都是在晨跑時獨自理清。
無論風雨晴寒,極少間斷。
可今天,他遲遲沒有動身。
沈竹淮靜靜平躺著,目光落在頸邊熟睡的小鸚鵡身上,沉默良久。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冷淡的角落,悄然軟了幾分。
他無聲放棄了今日的晨跑。
不是擔心這隻小鳥獨自待在房間會不安,也不是怕它亂跑闖禍。
只是單純覺得,沒有必要為了一樁可以延後的習慣,特意吵醒一隻睡得安穩香甜、毫無防備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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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可以推遲,明天可以,後天可以,往後無數時日都可以。
可這隻小傢伙主動依偎在他頸邊、全然信任、安穩同眠的模樣,未必還會有下一次。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早已悄悄記下這份獨有的親近。
他緩緩抬手,動作輕緩至極,拿起枕邊靜音的手機。屏幕亮起微弱冷光,他垂眸慢條斯理地翻看助理連夜發來的工作郵件,指尖利落回復處理幾份緊急文件。周遭安靜無聲,唯有身側小鳥細微綿長的呼吸縈繞耳畔。
不知不覺間,晨光漸漸透亮,時辰已然不早。
沈竹淮收好手機,目光重新落回頸間那團依舊沉眠的淺藍色毛球上。
是時候叫醒它了。
他慢慢抬起修長的手指,只伸出纖細的食指,用柔軟微涼的指腹,極輕極緩地,輕輕戳了戳蓬鬆柔軟的後背絨毛。
一下。
懷裡的小毛球紋絲不動,睡得格外沉。
他耐心不減,又輕輕戳了第二下。
這下,小小的身子終於有了細微動靜。羽翼輕輕翕合,微微張開又溫順收攏,蜷縮在腹下的小爪子下意識伸出來,軟綿綿地在柔軟睡衣布料上輕輕蹬了一下。
埋在絨毛里的小腦袋慢悠悠抬起來,一雙黑亮圓潤的豆豆眼惺忪睜開,蒙著一層淺淺的睡意,視線朦朧渙散,一時之間根本無法聚焦。
那雙清澈純粹的小圓眼迷茫地眨了眨,又慢吞吞眨了兩下。
它微微歪著小巧的腦袋,懵懂茫然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沈竹淮。
全然是一副被人從深度熟睡里強行拽醒、腦子一片空白、神志尚且混沌、完全摸不清當下處境的迷糊模樣。
小小的喙微微下意識張開,頭頂一撮細軟絨毛不受控制地高高翹起,直直朝天,像一根笨拙又可愛的小小天線,無辜又憨軟。
整隻鸚鵡懵懵懂懂,軟乎乎一團,慵懶又乖巧,顯然還沒有從甜夢裡徹底回過神來。
沈竹淮的目光落在那撮倔強翹起的呆毛上,素來淡漠清冷的面部線條幾不可查地柔和幾分,唇角極細微地輕輕動了動。
心底悄然漾開一抹旁人無從察覺的淺淡笑意。
「起床了。」
他聲線清冷低沉,語調平淡無波,依舊是平日裡疏離克制的模樣,聽不出半分溫柔,卻字字輕緩,生怕驚擾到它。
林念舟又懵懂地眨了眨眼,呆呆凝望著他,遲遲沒有反應。
沈竹淮緩緩坐起身,全程動作放緩到極致,脊背挺直,小心翼翼控制幅度,生怕驟然的晃動,將掛在自己頸間的小鸚鵡顛落下去。
可縱使睡意沉沉,小鳥的本能依舊還在。肉粉色的細小腳趾緊緊勾住他柔軟的睡衣領口,穩穩扒住,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輕輕晃悠兩下,便立刻重新穩住身形,半點沒有要掉落的意思。
沈竹淮下床,緩步走向浴室。
小小的鸚鵡就這麼牢牢掛在他的肩頭衣領處,半睜著眼,睡意昏沉,小腦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往下耷拉,困得搖搖欲墜,唯有一雙小爪固執又安穩地抓著,始終不肯鬆開。
進了浴室,暖白的燈光亮起。
沈竹淮站在洗手台前洗漱,任由小傢伙乖乖蹲在光滑乾淨的洗手台邊緣。它歪著小小的身子,腦袋頻頻輕點,困得幾乎要直接栽倒下去。
他低頭刷牙時餘光瞥見,心底下意識一緊,默默伸出手指,輕輕橫擋在它身前,穩穩護住,防止它一個迷糊不慎,直接栽進冰涼的洗手池裡。
下一秒,昏昏欲睡的小腦袋便順勢輕輕靠在了他溫熱的指腹上,安心地閉上雙眼,又險些沉沉睡去。
沈竹淮的指尖克制地未曾亂動,任由它短暫倚靠。
洗漱完畢,他掬起清水洗淨臉頰,隨後雙手輕輕合攏,小心翼翼將台上睏倦的小鳥攏進溫熱掌心,穩妥托著,緩步走出浴室。
一路下樓,走進廚房。
他將掌心的小鸚鵡輕輕放在光潔的廚房大理石檯面上,轉身有條不紊地準備早餐。
細心淘米,精準加水,開火慢熬。清甜溫潤的小米香氣漸漸在密閉的廚房裡緩緩瀰漫開來,溫柔又治癒。
蹲在檯面上的林念舟,也終於被淡淡的暖意與香氣喚醒,徹底褪去睡意。
它輕輕抖了抖一身蓬鬆柔軟的淺藍羽翼,用小巧的喙細細梳理胸前凌亂的絨毛,特意將頭頂那撮尷尬翹起的呆毛認認真真壓平,隨後抬起圓溜溜的眼睛,安靜望著忙碌的沈竹淮。
沈竹淮將熬得濃稠軟糯的小米粥盛進白瓷碗中,擺上餐桌,又細心切好一小碟新鮮脆甜的蘋果塊,放上幾顆飽滿圓潤的藍莓,整齊擺在一旁。
林念舟撲扇著小巧翅膀,輕輕飛落,噠噠噠邁著細碎可愛的小碎步,跑到果碟旁邊,低頭小口啄起一顆藍莓,吃得認真又乖巧。
沈竹淮落座,拿起勺子安靜喝粥。
清甜軟糯的米粥入口,他才喝下兩口,便忽然停下動作,抬眸靜靜看向桌邊專心啃食蘋果碎的淺藍色小鸚鵡。
眉眼沉靜,語氣輕淡,像是低聲自語,又像是專門對著它輕聲訴說。
「還沒給你取名字。」
林念舟聞聲立刻抬起小腦袋,歪頭懵懂望向他,黑亮的眼裡滿是疑惑。
沈竹淮垂眸看向碗中熱氣裊裊的小米粥,金黃飽滿的米粒熬得綿密濃稠,溫潤乾淨。又抬眼看向眼前這隻小鳥,一身淺藍絨毛蓬鬆如雲,軟嫩乾淨,安靜又溫順。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語氣篤定又自然。
「就叫粥粥吧。」
林念舟愣住,靜靜看著他,沒有任何回應。
沈竹淮耐著性子,又輕聲重複一遍,嗓音低沉好聽:
「粥粥。」
小鳥圓圓的豆豆眼輕輕眨了眨。
下一瞬,它微微張開小巧的喙,尖尖細細的軟糯嗓音輕輕響起,咬字清晰明朗,稚嫩又好聽。
「粥粥。」
不似胡亂模仿,不似無心重複,分明是聽懂了,認認真真喚出屬於自己的名字。
沈竹淮望著它,安靜沉默了短短一秒。
清冷的心湖,悄然被這一聲軟糯的呼喚撞得泛起層層淺淡漣漪。面上依舊不露分毫,依舊是那副淡漠高冷的模樣。
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端起粥碗,繼續安靜喝粥。
而餐桌旁的林念舟,嘴裡還叼著半塊清甜的蘋果碎,心底卻驟然掀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波瀾。
粥粥。
舟舟。
何其相似的讀音。
他還是人的時候,本名林念舟。親近的人各有稱呼,家人喚他念舟,同學喚他全名,好友隨性喊他老林。從來沒有人這般疊字親昵地喚他。唯獨年紀最小的小侄女,剛學會說話時口齒不清,調皮不叫小叔叔,愛叫他的名字,但總把他的名字念成舟舟,軟糯可愛,後來被家人一遍遍糾正,便再也沒有聽過這個稱呼。
萬萬沒有想到,一朝變故,化身鸚鵡,竟會被人重新喚起這個讀音。
林念舟低頭啄下一顆酸甜的藍莓,細細咀嚼,慢慢咽下。
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算了。
粥粥便粥粥。
總好過一直沒有名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