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淮托著掌心那團軟乎乎的淺藍色小毛球,緩步走回臥室,在床邊靜靜站定。
深灰色的床單被他打理得平平整整,四個邊角都一絲不苟地塞進床墊下方,沒有半分褶皺,兩個素色枕頭並排靠在床頭,枕套乾淨得沒有一絲痕跡。
整張床規整得近乎清冷,像是從未被人沾染過,比起居家臥室,反倒更像酒店裡未經入住的標準間,可偏偏少了酒店那些刻意的裝飾,只剩極致的簡潔,透著主人寡淡疏離的生活習性。
沈竹淮微微彎腰,手臂放得極低,掌心緩緩傾斜,用一種近乎呵護的力道,讓小鸚鵡穩穩地從掌心滑落到枕頭旁。
柔軟的棉質床單陷下去淺淺一塊,剛好托住林念舟小巧的爪子,他好奇地低下頭,用淺橘色的喙輕輕啄了啄床單,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乾淨又溫和,沒有一絲刺鼻的味道。
「在這乖乖的。」
沈竹淮垂眸看著他,薄唇輕啟,淡淡吐出幾個字。他的聲音清冷,語調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可偏偏這幾個字,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高冷的表象下,那句輕聲叮囑,早已暴露了他心底對這隻小鸚鵡的特殊。
林念舟乖乖蹲在枕頭上,圓溜溜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地歪頭望著沈竹淮,小腦袋歪著的模樣,憨態可掬。
沈竹淮直起身,沒有再多看,轉身便走向浴室,步履從容,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樣子。
浴室的門沒有關嚴,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暖黃色的燈光從縫裡透出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柔和的光帶。
很快,林念舟便聽到了細碎的水聲,先是洗手台水龍頭開啟又關閉的輕響,緊接著,淋浴噴頭的水流嘩嘩落下,砸在浴室地磚上,混著水汽的迴響,在安靜的臥室里格外清晰。
林念舟蹲在枕頭上,百無聊賴地輕輕啄了啄自己蓬鬆的胸口的羽毛,剛吹乾的羽毛軟乎乎的,順滑又蓬鬆,沒什麼可梳理的,可小爪子閒不住,只能找點事做。啄完自己的毛,他又轉頭啄了啄冰涼的棉質枕套,索然無味得很。
他不自覺抬起頭,目光望向浴室的方向。
門縫裡透出的光線被蒸騰的水汽暈得愈發柔和,磨砂玻璃上,隱隱約約映出一道修長的身影,被水霧模糊了所有細節,只剩流暢的輪廓。肩背寬闊挺拔,腰身線條利落,即便只是模糊的剪影,也能看出主人身形極佳。
林念舟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堪堪停留一瞬,便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轉開腦袋,死死盯著床單上一處根本不存在的褶皺,小身子微微僵住。
心裡翻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窘迫。
做人二十載,他從未對同性的背影有過半分波瀾,可此刻,隔著浴室門縫,看著那道模糊卻好看的輪廓,胸腔里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清晰的跳動聲,仿佛自己都能聽見。
他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你現在只是一隻鸚鵡,一隻公鸚鵡,瞎心動什麼!更何況他以前也是有腹肌的,打籃球練出來的線條雖不算誇張,也不差……可……
低頭看向自己圓滾滾、毛茸茸,連胸腹分界線都沒有的鸚鵡身子,他瞬間泄了氣,蔫蔫地把腦袋埋進翅膀里,只露出一雙滴溜溜的黑眼睛,鴕鳥似的不敢再往浴室方向看,只剩嘩嘩的水聲,在耳邊不停迴響。
也不知等了多久,十幾分鐘或許更久,林念舟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每次小腦袋快要栽到床單上時,又猛地驚醒,撐不了幾秒,困意便再次席捲而來,昏昏沉沉的,幾乎要睡過去。
就在這時,淋浴的水聲戛然而止。
半夢半醒間,林念舟聽到浴室門被輕輕拉開的聲響,還有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離床頭越來越近。
林念舟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瞬間便清醒了,連困意都飛得無影無蹤。
沈竹淮正站在浴室門口,下半身僅圍著一條白色浴巾,邊角被他掖得整整齊齊,緊實的腰線恰好卡在腰際,沒有半分松垮。
上半身全然裸露,平直的肩線利落分明,鎖骨凹陷處精緻好看,胸肌線條流暢不誇張,腹部沒有健身房刻意雕琢的塊狀肌肉,卻是長期保持良好體態與運動形成的薄肌,線條柔和又緊緻,透著力量感。
水珠從他微濕的發梢不斷滴落,順著額頭划過眉骨,沿著利落的下頜線往下,滑過修長的脖頸,陷進鎖骨的凹陷里,再緩緩蔓延至胸肌、腹肌,最後被浴巾邊緣盡數吸收。
他一隻手拿著干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頭髮,手臂抬起時,肩背肌肉被輕輕拉伸,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從肩背到腰際,拉出一道完美的V形線條,每一寸都恰到好處。
林念舟蹲在枕頭上,瞪圓了那雙黑亮亮的豆豆眼,小嘴巴微微張開,整隻鳥都僵住了,心裡瞬間炸開一聲無聲的尖叫,小爪子都下意識蜷了起來。
這這這!這根本不是他該看的畫面!
他明明是來蹭回國機票的,不是來看美男出浴的!
林念舟慌亂地眨著眼,拼命想把目光從沈竹淮身上挪開,先是看向單調的深灰色床單,又轉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最後盯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把能看的地方看了個遍,可目光卻像不受控制一般,總是悄悄往沈竹淮身上飄。
那人就站在不到兩米遠的地方,身姿挺拔,水珠滑落的畫面極具衝擊力,他終究只是個二十歲的正常男大學生,即便變成了鸚鵡,審美偏向鸚鵡,但還是根本沒法做到完全無視。
他不服氣地挺了挺自己圓滾滾的胸脯,蓬鬆的淺藍色絨毛被頂起一小塊,像個鼓鼓的小毛球,看著愈發軟糯可愛。
低頭看看自己毫無線條可言的毛茸茸身子,再看看沈竹淮分明的肌肉線條,林念舟瞬間蔫了,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以前他也是有肌肉的,也是有人追的,只是現在變成鸚鵡,沒法比而已。
沈竹淮擦頭髮的動作不經意間頓了頓,餘光將小鸚鵡挺著胸脯、眼神慌亂、小表情複雜多變的模樣盡收眼底,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笑意,快得轉瞬即逝,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又立刻恢復成平日高冷的模樣,心底卻暗暗覺得,這小東西這般一驚一乍的樣子,倒是格外有趣。
他沒戳破小鸚鵡的小心思,不動聲色地放下毛巾,轉身走向衣櫃,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套疊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棉質睡衣,隨即轉身走回浴室,關門的動作都放輕了幾分,生怕驚擾到床頭那隻小呆鳥。
直到浴室門徹底關上,林念舟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小胸脯上下起伏,慌亂的心跳總算稍稍平復,趕緊把腦袋重新埋進翅膀里,拼命平復著心底的波瀾,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冷靜,他的目標是回國,其他的都與自己無關。
沒過多久,浴室門再次被打開。
沈竹淮換好了一身深灰色睡衣,領口的扣子繫到最頂端,嚴嚴實實地裹住了所有線條,長褲垂落,剛好蓋住腳踝,徹底恢復了平日裡清冷禁慾的模樣。
微濕的頭髮已經吹乾,柔軟地垂在額前,褪去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慵懶柔和,可周身的氣場依舊疏離淡漠。
他走到床邊,動作輕緩地掀開被子,平躺下來,隨後伸手將被子拉至胸口,仔細撫平褶皺,依舊是那般一絲不苟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頭,漆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直直看向枕頭上的小鸚鵡,薄唇輕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過來。」
林念舟微微一怔,本以為他還是會讓自己回鳥窩,沒想到竟是讓自己過去。
他立刻站直小身子,抖了抖蓬鬆的翅膀,肉粉色的小爪子踩在床單上,噠噠噠地小跑起來,小短腿邁得飛快,從枕頭邊跑到床中間,再一路跑到沈竹淮胸口旁,沒有絲毫停頓,順著他的脖頸,小心翼翼地往上挪。
最終,他乖乖地在沈竹淮溫暖的頸窩處,團成了一小團軟乎乎的毛球。
他把身子緊緊縮起來,翅膀收在身側,小腦袋埋進胸前的絨毛里,只露出一雙黑眼睛。
淺藍色的羽毛貼著沈竹淮頸側溫熱的皮膚,清晰地感受到他皮下平穩有力的脈搏跳動,一下一下,沉穩又安心。
沈竹淮的頸窩處格外暖和,沒有衣物的阻隔,觸感柔軟溫熱,林念舟下意識蜷起肉粉色的小腳趾,指甲輕輕搭在皮膚上,不敢用力,還記著下午不小心抓破他手指的事,生怕再弄疼他。
沈竹淮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卻沒有絲毫推開他的意思,甚至沒有開口讓他離開,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垂眸看了一眼頸窩處那團溫熱的小毛球,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絲寵溺。
這若是別的野鳥,敢這般貼近他,他早已避之不及,可對著這隻小東西,他竟半點不排斥,反倒覺得這團軟毛窩在頸窩處,格外安心。
他緩緩抬起手,關掉了床頭燈。
室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厚重的窗簾遮死了所有外界光線,只有浴室門縫漏出一絲微弱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周遭安靜極了,沒有車馬喧囂,沒有蟲鳴鳥叫,只剩沈竹淮平穩綿長的呼吸聲,和林念舟細細的氣流聲,交織在一起,格外溫馨。
困意再次席捲而來,這一次,是被溫暖和安全感包裹的、毫無防備的困意。
林念舟窩在溫熱的頸窩處,聽著身旁沉穩的心跳,眼皮越來越沉,小腦袋慢慢歪向沈竹淮的脖頸,不再做任何掙扎,徹底放鬆下來,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他徹底睡熟之際,沈竹淮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依舊清亮,他緩緩抬起一根手指,極輕、極緩地落在小鸚鵡蓬鬆的背上,沒有撫摸,也沒有拍打,只是靜靜放著,指腹隔著柔軟的羽毛,感受著掌心下小小的、溫熱的心跳,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
他在黑暗中靜靜想著,野鳥生性警惕,從不會在陌生環境、陌生人身旁安然入睡,更不會主動鑽進人類頸窩這般貼身的地方,這小東西,要麼是天生膽大不知畏懼,要麼,是完完全全信任著自己。
想到這裡,他心底那片清冷的地方,漸漸泛起一陣暖意,指尖的力道又放輕了幾分。
還好,他睡覺素來安穩,從不會翻身亂動,不然這般小巧的一隻鳥,只需一個不經意的翻身,便會傷到他。
沉默片刻,他才極慢地收回手指,小心翼翼地抬至小鸚鵡背部上方,像羽毛拂過水麵一般,極輕地摸了摸那蓬鬆的羽毛。指尖瞬間被柔軟乾燥的觸感包裹,還帶著一絲小鳥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穀物清香,觸感好得超乎想像。
沈竹淮默默收回手,放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周身的清冷氣場,不知不覺柔和了許多。
黑暗中,一人一鳥呼吸交織,平穩而綿長。深灰色的床鋪上,那團淺藍色的小毛球窩在人類頸窩處,睡得香甜又毫無防備,身旁的男子眉眼舒展,神色平靜,全然沒有平日的疏離冷漠。
窗外的月光被隔絕在窗簾之外,臥室里沒有一絲光亮,卻滿溢著旁人不懂的溫暖與溫存,藏著高冷外表下,獨屬於沈竹淮的、小心翼翼的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