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馳野欺身逼近半寸。
少年寬闊挺拔的骨架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將逼仄的卡座陰影封死。
大掌強勢擠進她的指縫。
十指交纏,掌心滾燙得像團壓不住的明火,熨帖著女孩微涼的指尖。
陸馳野垂著濃密的眼睫。
視線膠著在她水潤嫣紅的唇瓣上,眼尾逼出一抹被燥意逼紅的暗色。
「那天在考場上,誰沖老子比劃左手定則的?」
他俯下身,薄唇近乎擦著她的耳廓,每一次粗重的吞咽聲都清晰可聞。
「老子當時差點把手裡的黑筆捏碎……就想當場把你按在桌上親到哭。」
夏晚檸後背陷在深灰色的軟質沙發里,呼吸微亂。
垂落的桌布底下,光線昏暗不明。
女孩指尖微微一動。
在他粗糲滾燙的掌心裡,極輕、極壞地抓撓了一下。
「嘶……」
觸電般的酥麻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陸馳野渾身肌肉繃成鐵板。
他咬緊後槽牙,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為低沉隱忍的悶哼。
大掌下意識掐緊她纖細的後腰。
「陸馳野,再鬧我就不給你劃重點了。」
女孩偏過頭,頰邊漾開淺淺的梨渦,眼底全是得逞後的促狹。
「……夏晚檸,算你狠。」
陸馳野呼吸粗重凌亂。
他狼狽不堪地別開臉,抓起桌上大半杯加冰的檸檬水仰頭一口飲盡。
突出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
冷硬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硬生生把那股快要燒穿理智的邪火給按回去。
另一頭。
季銘突然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半米高!
「解出來了!我特麼算出來了!答案是二分之根號三!!」
江映雪掃一眼草稿紙上凌亂卻正確的推導步驟。
冷艷的面容上難得沒有挑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行啊季胖子,腦子裡的水總算控乾淨了。」
季銘抓著雞窩般的頭髮,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傻子。
「江大小姐,那我明天早上的荷包蛋……」
江映雪從包里掏出一整盒未拆封的黑色筆芯。
抬手穩穩砸進他懷裡:「吃三個都行。前提是明天早讀前,把這盒筆芯寫空。」
季銘捧著那盒還帶著油墨香的筆芯。
眼眶微微發熱,用力點頭:「妥了!今晚我把命焊死在桌子上!」
江映雪看著少年滿頭大汗卻神采飛揚的模樣。
指尖在桌面無意識地輕叩。
不知不覺,這隻成天嬉皮笑臉的胖子,下頜線居然真的清晰了起來。
甚至……順眼得有些過分。
……
時間就像掌心裡漏下的細沙。
在漫天飛揚的草稿紙,與沙沙的刷題聲中呼嘯而過。
黑板右上角鮮紅的倒計時。
一天天被無情地擦去、重寫。
從【30天】到【20天】。
盛夏的暑氣鋪天蓋地籠罩整個京宜市。
高三七班後黑板的角落裡,貼滿了五顏六色的心愿便利貼。
季銘那張寫著「理工大學」的黃色紙條。
被他用透明膠帶里三層外三層粘得死死的,生怕被風吹落。
清晨,窗外的蟬鳴聲迴蕩在茂密的香樟樹冠里。
老秦夾著那本泛黃掉皮的教案,大步流星地走進教室。
頭頂老舊的鐵葉吊扇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捲起滿室蒼白的粉筆灰。
老秦站在講台正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年輕面孔。
往日裡動輒要把屋頂掀翻的大嗓門,今天罕見地有些發沉。
「把手裡的卷子……都先放一放吧。」
老秦拿起黑板擦,在黑板右側用力擦掉昨天的數字。
白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略顯斑白的鬢角上。
隨後,他捏起一根紅色的粉筆。
在黑板正中央一筆一划、極重地寫下一行大字。
【距離高考僅剩10天】。
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在這一瞬安靜下來。
習慣性想接話起鬨的季銘張了張嘴。
聲音卡在喉嚨里,手裡的筆尖硬生生頓在草稿紙上。
蘇萌萌嘴裡含著的薄荷糖忘了嚼,眼眶不知不覺有些泛酸。
老秦把黑板擦輕輕擱在講台上。
拍了拍滿手的粉筆灰,雙手撐著講台的木沿。
「今天開始,全校高三正式停課。」
老秦看著底下這群他帶了整整三年的皮猴子。
嘴角動了動,眼角堆起細密發紅的皺紋。
「不用再統一趕進度。大家自由複習,各科老師全天在辦公室值班,隨時去問。」
「想問題的去辦公室,想留在教室自習的保持安靜。」
老秦深吸了一口氣。
渾濁泛紅的眼睛在夏晚檸、陸馳野、江映雪、季銘、賀舟這些孩子臉上,挨個停頓了很久。
老教師的聲音染上哽咽。
他擺了擺手。
背過身去,動作極慢地收拾著講台上的舊教案。
粉筆灰在晨光的光柱里無聲飛舞。
老秦背對著全班,啞著嗓子吐出那句所有高三生最害怕、卻終究要面對的話:
「孩子們……高中三年的課,老師今天就全部給你們上完了。」
他頓了頓。
抬手用洗得發白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接下來的路,得你們自己……往前沖了。」
「啪嗒。」
不知是誰的眼淚砸在試卷上,發出極輕的碎響。
緊接著,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在教室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漫開。
平時最愛跟老秦頂嘴的幾個刺頭男生。
此刻死死咬著下唇,把通紅的臉深深埋進高高堆疊的書山之後。
空氣里瀰漫著沉甸甸的燥熱,還有青春終章猝不及防降臨的酸楚與慌亂。
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
夏晚檸低垂著眼睫,指腹輕輕摩挲著課桌木紋上早已模糊的刻痕。
眼眶一陣陣發酸發漲。
前世的這個時候……
陸馳野因為那場慘烈的地下賽車事故。
渾身插滿管子躺在重症監護室里。
她的整個十八歲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生的悔恨和永遠無法挽回的絕望。
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她無法呼吸。
女孩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底漫上一層冰冷而破碎的水霧。
突然。
課桌底下的陰影深處。
一隻寬大、帶著粗糲薄繭的大手伸了過來。
沒有往日輕浮的逗弄,也沒有惡劣的試探。
陸馳野只是極慢、極用力地,將夏晚檸那隻冰涼發顫的小手,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十指相扣,寸寸收緊。
滾燙的體溫透過皮膚蠻不講理地渡過來,驅散了她指尖所有的寒意。
陸馳野轉過頭。
他不知道女孩為什麼會,突然露出這種像要被世界拋棄般的眼神。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在害怕。
她在看著他,卻又像在透過他,看著某個早已死去的亡魂。
少年漆黑深邃的鳳眸里,布滿熬夜刷題留下的血絲。
眼尾被不知名的情緒燒得通紅。
他像頭守護領地的兇悍幼獸,固執地將她往自己懷裡的方向拉了拉。
窗外蟬鳴喧囂,講台前是老秦微駝的蒼老背影和滿教室壓抑的抽泣。
在盛夏熾熱的光影里。
陸馳野低下頭,滾燙的薄唇貼在女孩發紅的耳廓邊。
嗓音沙啞卻帶著堅定:
「夏晚檸,老子就在這兒。」
少年滾燙的指節扣著她,字字砸在她心口上:
「別怕。」
「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刀山火海我都陪你走完。」
「往前看……老子永遠不會丟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