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檸眼睫上掛著的那層薄霧。
被掌心裡蠻不講理渡過來的滾燙溫度，一點點熨得蒸發殆盡。
他在。
活生生的、帶著滿身桀驁少年氣的陸馳野。
這輩子好端端地站在滿室日光下。
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狹長眸子裡，從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
夏晚檸心口最軟的那塊地方塌了一角。
她輕輕吸了吸泛酸的鼻尖。
在課桌底下。
反客為主地伸出纖細的小指，勾住男生滾燙的尾指。
「拉鉤。」女孩微微歪過頭。
水潤的杏眼彎成兩道明媚的月牙，頰邊陷下軟甜的梨渦。
「騙人的是小狗。」
陸馳野垂眸，視線落在那兩根緊緊纏在一起的手指上。
女孩的手很白，軟得像沒有骨頭。
襯得他冷白修長、骨節分明的大手越發野性強勢。
少年舌尖用力抵了抵發癢的後槽牙。
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帶著點被順毛後的沙啞鼻音：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小祖宗。」
講台前。
老秦收拾好泛黃教案的那一沓白紙。
背對著全班胡亂抹了把發紅的眼角。
連頭都沒敢回，步履匆忙地邁出教室門。
滿室沉甸甸的抽泣聲在空氣里浮沉。
這股快要讓人窒息的離別酸楚，也就維持不到半首歌的時間。
「啪！」
季銘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吸了吸掛在嘴邊的鼻涕泡，扯著大嗓門嗷的一聲打破安靜。
「行了行了！都別嚎了！老秦前腳剛走，咱們後腳就把眼淚收收！」
「最後十天了兄弟們！」
「過了這村沒這店，同學錄趕緊整起來啊！！」
全班同學愣了兩秒。
緊接著，被眼淚洗過的一雙雙眼睛重新亮起光來。
桌椅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漫天花里胡哨、帶著各種甜膩香氣的活頁紙，和硬殼同學錄在教室半空飛來飛去。
「檸姐！救苦救難的檸姐！給我寫一張！我要貼在床頭當文曲星拜！」
「野哥！賞個簽名唄！」
「等以後你披國旗打世界賽拿冠軍了，我掛閒魚直接買下一套海景房！」
幾個男生抱著用塑膠袋，裹著的厚本子一窩蜂擠過來。
陸馳野長腿大喇喇地敞在過道上，一身黑色衛衣將少年修長挺拔的骨架勾勒得凌厲又招搖。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指節熟練地轉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嗓音透著生人勿近的涼薄。
「滾蛋，打了一天物理大題，手廢了，不寫。」
另一頭。
季銘懷裡揣著一本足足有三寸厚的精裝硬殼同學錄。
跟只靈活的胖企鵝似的，一路小跑竄到第三排過道。
「江大小姐！」
季銘殷勤地把攤開的活頁本往江映雪桌角一放。
笑得滿臉肥肉直顫，露出一口白牙。
「給個面子唄？在那個『對我的未來寄語』那一欄，稍微寫點帶褒義色彩的字眼，比如誇我英俊瀟灑、必定能跨進本科大門啥的……」
江映雪正低著頭拿螢光筆對錯題。
被他冷不丁一拍，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槓。
她掀起那雙清冷傲氣的眸子，乜著眼前滿頭大汗的胖子。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貨笑起來的時候。
肉嘟嘟的下巴頦居然也能擠出個勉強能看的輪廓？
江映雪唇角挑起一抹冷艷的弧度：「誇你？你在想什麼桃子？」
她抽出細頭紅筆，手腕一轉。
在正中央那片雪白的格子裡龍飛鳳舞地落筆。
筆鋒凌厲囂張，利落地砸下八個大字：
【少吃肥肉，別考大專。】
季銘把本子抱回懷裡。
盯著那一行力透紙背的紅字。
後脖頸直冒涼氣，嘴角卻咧得快要掛到耳朵根上：
「嘿嘿，不考大專！我肯定拼了命往理工大沖，到時候去大學城天天給江大小姐跑腿拎包當牛做馬！」
江映雪耳根後知後覺地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粉。
她冷著臉抓起桌上的空保溫杯塞進他懷裡。
偏過頭去：「廢話真多，接溫水去，加兩顆紅棗。」
第四排角落。
蘇萌萌懷裡緊緊抱著一沓粉白相間、印著草莓圖案的磨砂硬卡紙。
在賀舟桌旁硬生生磨蹭了快三分鐘。
她咬著下唇，像只隨時準備縮進洞裡的小倉鼠。
白皙纖細的指尖小心地把一張淺紫色的卡紙往前推了半寸。
「賀……賀舟。」
小姑娘的聲音細軟得跟貓叫似的。
耳尖紅得要滴出血來：「你、你能幫我寫一張嗎？」
賀舟正盯著筆記本屏幕復盤青訓隊的視野盲區數據。
聞言，修長的食指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底下，少年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冷淡眸子。
在掠過女孩紅撲撲的小臉時，罕見地停頓了半秒。
「好。」
賀舟合上電腦，拔開鋼筆帽。
工整嚴謹地寫下姓名、聯繫方式與生日。
蘇萌萌兩隻小手攥著校服短裙的邊緣，心臟在胸腔里撲通撲通撞得生疼。
就在賀舟寫完最後一個數字、準備合上筆帽時。
女孩突然憑空生出一股莫名的孤勇，一把按住卡紙右下角的大片空白。
她抓出書包里的螢光筆。
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一長串零和一交織的二進位編碼：
【01001001 00100000 01001100 01001111 01010110 01000101 00100000 01011001 01001111 01010101】。
賀舟眉梢微動：「這是什麼？」
「沒、沒什麼！」
蘇萌萌跟被踩了尾巴一樣。
把筆往兜里一塞，慌裡慌張地往後退。
「就是普通的計算機亂碼祝福！你……你回家拿軟體解碼再看！」
說完，小姑娘抱著剩下的紙，兔子一樣躥回女生堆里。
賀舟低頭，視線在紙頁底端那串簡單的ASCII碼上停留了片刻。
二進位轉文本——「I LOVE YOU」。
少年修長的指節在桌沿輕輕一叩。
金絲眼鏡後的薄唇，緩緩揚起一抹笑意。
教室最後一排。
兩個別班的女生手裡，捏著帶金屬密碼鎖的精緻日記本。
紅著臉互相推搡著挪到桌旁。
「陸……陸學長。」
扎高馬尾的女生把本子遞過去，指尖都在打顫。
「能不能麻煩你簽個名？只寫一句高考加油也行的……」
陸馳野整個人陷在椅子裡。
下頜線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
「不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