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聞川像護食的老母雞，寬厚的肩膀把夏晚檸擋得嚴嚴實實。
他瞪著陸馳野，冷哼出聲。
「臭小子，眼睛往哪看？考完試趕緊回你家車上！」
陸馳野單手插兜，視線越過夏聞川的肩膀，直直看著女孩。
「夏叔叔，我這不是怕晚晚被人擠著嗎。」
「用得著你操心？」夏聞川吹鬍子瞪眼。
「我夏聞川的女兒，我能護不住？」
顧南枝揪著陸馳野的耳朵，用力一擰。
「你少在這礙眼！趕緊滾上車複習下午的數學！」
陸馳野疼得倒吸氣，狹長的黑眸卻還黏在夏晚檸身上。
夏晚檸從父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水眸彎起，沖他無聲比個口型。
「下午見。」
陸馳野喉結上下滾動，唇角挑起散漫的弧度。
「下午見，夏老師。」他用氣聲回。
溫棲禾拉過夏晚檸的手，柔聲安撫。
「晚晚，別理他們，中午想吃什麼？媽媽讓酒店準備了你最愛的糖醋排骨。」
「謝謝媽媽。」夏晚檸乖巧點頭。
陸照衡在旁邊看著，忍不住接話。
「老夏，你這防賊一樣的架勢，至於嗎？咱們兩家知根知底的。」
「怎麼不至於！」夏聞川拔高音量。
「我養了十八年的白菜，能隨便讓人拱了？」
顧南枝一巴掌拍在陸照衡背上。
「你閉嘴吧！晚晚要是能看上咱們家這混球，那是他祖上積德！」
幾位家長在警戒線外鬥嘴。
周圍的考生和家長紛紛側目。
夏晚檸被護在中間，聽著長輩們的笑鬧，心裡泛起熱氣。
前世，她從未體會過這樣鮮活熱鬧的煙火氣。
兩天的高考。
在高度緊繃的神經中飛速流逝。
六月八日下午，四點五十五分。
窗外天空陰沉，烏雲壓頂。
悶雷在雲層深處翻滾。
英語考場內，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夏晚檸落下最後一筆。
她將答題卡平整放在桌角，指腹摩挲著紙張邊緣。
結束了。
前世那場打破她整個人生的噩夢，在這刻被徹底改寫。
她沒有失去他。
那個總愛冷著臉、卻把所有偏愛都給她的少年，還好端端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偏頭看向窗外。
狂風捲起樹葉，一場暴雨即將傾盆。
另一棟教學樓，五樓考場。
陸馳野靠在椅背上，黑色短袖領口微敞。
他盯著牆上的掛鍾，秒針一下一下跳動。
少年修長的大手在桌下攥起，手背青筋凸起。
「叮鈴鈴！」
刺耳的交卷鈴聲響徹整個一中附中。
「全體起立！停止答題！」
監考老師的聲音在各個考場同步響起。
陸馳野徑直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尖銳聲響。
他抓起桌上的透明文具袋，邁開長腿跨出考場。
走廊上先是短暫停頓。
緊接著。
雷聲轟然作響。
一道閃電劈開天際，大雨砸落下來。
這聲雷鳴就像一個開關。
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緒，在這一秒爆發。
「考完了！！」
有人在走廊盡頭扯著嗓子吼了第一聲。
整棟高三教學樓，轉眼陷入狂歡。
「撕了！全撕了！」
季銘衝出考場，一把扯開書包拉鏈。
他抓起那本厚厚的理綜黃岡密卷，雙手用力分扯。
紙張裂開的脆響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季銘把碎紙片用力拋向空中，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
「老子再也不用背洛倫茲力了！再見吧物理！」
他扯著嗓子嚎叫，圓臉漲得通紅。
旁邊二班的唐澈抱著一摞錯題本，手都在抖。
他看著季銘發泄，咬了咬牙，也跟著把錯題本撕成兩半。
「去它的壓軸題！」唐澈紅著眼眶大喊。
江映雪靠在欄杆旁，看著這群男生胡鬧。
她隨手將一本英語詞彙書撕開，扔下樓去。
「季胖子，你最好祈禱你能過線。」
「不然我親自把你踹進大專的校門。」
季銘吸了吸鼻子，衝過去想抱她。
「江大小姐！我肯定能上理工大！」
江映雪側身避開，耳根悄悄泛起紅暈。
「離我遠點，一身汗味。」
人群中，章圓圓捏著一張薄荷糖的糖紙。
她看著季銘又哭又笑的樣子，眼底多了一份坦然。
她沒有上前打擾，只是把糖紙放進口袋。
「季銘，祝你考上理工大。」她在心底輕聲說。
蘇萌萌抱著賀舟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舟……我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完……」
「我考不上A大了……」
賀舟推了推金絲眼鏡，反手握住女孩纖細的手腕。
指腹壓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
「沒事。」
「前面的分數夠你上A大旁邊的師範。」
「真的嗎？」蘇萌萌抬起淚眼。
「我算過概率，百分之九十八。」賀舟語氣篤定。
老秦穿著那身大紅旗袍，站在走廊盡頭。
他看著滿天飛舞的碎紙片，沒有出聲阻止。
渾濁的眼裡泛起水光。
「撕吧，撕吧。」老秦低聲念叨。
「考完了，都解脫了。」
大雨傾盆而下。
五樓走廊上，大批高三學生趴在欄杆上。
一摞摞試卷、複習資料、草稿紙被用力撕開。
白色的紙片像落雪一樣，從五樓傾瀉而下。
鋪天蓋地，落滿整個校園。
歡呼聲、尖叫聲、哭泣聲，混雜在嘈雜的雨聲中。
這是青春最熱烈、最坦蕩的宣洩。
樓梯間裡擠滿了人。
「別擠了！下面堵住了！」
「我的准考證掉了！誰踩了我的准考證！」
陸馳野充耳不聞。
他修長的手指骨節收緊，硬生生在人群中走開一條路。
「讓開。」
他嗓音低沉，透著不容阻攔的硬氣。
幾個外校的男生原本想發火，對上他發紅的鳳眸，連忙側身退開。
雨越下越大。
砸在鐵皮雨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陸馳野衝進雨幕。
濕冷的雨水澆透他的衣衫。
黑色短袖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挺拔的肩背和利落的肌肉輪廓。
少年眼底壓著翻滾的情緒。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人，目光在漫天飛舞的紙片中搜尋。
「晚晚！」
他嗓門粗啞，喉結劇烈滾動。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巴滑落，砸進領口。
周圍全是擁抱、撕書的人群。
視線被白色的紙片和雨幕遮擋。
陸馳野心跳雜亂，血氣直往上沖。
他一把抓住旁邊一個男生的衣領。
「看到夏晚檸了嗎？！」
男生被他眼底的執拗嚇得結巴。
「沒……沒看見，七班的人都在一樓大廳……」
陸馳野鬆開他，長腿邁開，大步往一樓趕。
他腦子裡全都是昨晚陽台上，女孩發紅的耳根。
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現在就要見到她。
一樓大廳，人潮擁擠。
滿地的碎紙片被雨水打濕，踩成泥水。
陸馳野站在大廳中央，胸膛起伏不平。
他黑沉沉的眼眸在人群中一寸寸掃過。
沒有。
到處都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夏晚檸！」
少年咬住後槽牙，眼眶泛起深紅。
他逆著往外走的人流，在滿地紙片中不知疲倦地尋找著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