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馳野,你……」
夏晚檸懷裡抱著那束沾著濕冷雨水的洋桔梗。
半句話卡在發酸的喉嚨里,不上不下。
少年單膝深陷在柔軟濕潤的草坪與玫瑰花瓣里。
沒有鑽戒,沒有首飾。
二樓露台上。
季銘把脖子拉得像只長頸鹿。
兩隻手扒著欄杆,壓著大嗓門急得直跺腳。
「戒指呢?!臥槽!野哥該不會緊張得把戒指落在男廁所了吧?!」
「啪!」
江映雪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冷艷的鳳眸里飛出一記眼刀。
「高中剛畢業就掏戒指,你想當場把檸檸嚇跑,還是想讓夏叔叔開著挖掘機來把陸馳野活埋在後院?」
季銘縮了縮脖子,摸著後腦勺小聲逼逼。
「也是……夏叔叔要是看見,今晚非得提著唐刀殺過來不可。」
「閉嘴,看戲。」江映雪收回視線。
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高腳杯。
草坪中央,四道熾白如晝的光柱交匯處。
陸馳野緩緩仰起頭。
夜風捲起少年額前微濕的黑髮。
露出那雙漆黑凌厲。
此刻卻泛著深紅血絲的鳳眸。
「先說清楚,今天不求婚。」
少年的聲線啞得不像話,混著未散盡的濃烈酒氣與薄荷冷香。
夏晚檸眼睫上還掛著將墜未墜的淚珠。
頰邊卻忍不住漾開一抹軟甜的梨渦。
「那你跪什麼?」
陸馳野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偏過頭去,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成一片滾燙的緋紅。
「……腿軟。」
全場足足安靜了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
季銘在大廳門口笑得當場打跌,捂著肚子嚎叫。
「野哥!你準備了全城雷射矩陣加一千朵空運玫瑰,世紀大告白的第一句就說自己腿軟?!」
「哈哈哈哈老子能笑到大專畢業!」
陸馳野連頭都沒回,從牙縫裡冷冷擠出幾個字。
「季胖子,滾蛋。老子第一次,沒經驗。」
夏晚檸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不可一世、打架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少年,心尖軟得一塌糊塗。
「陸同學,折騰這麼大陣仗,沒提前打個草稿?」
「寫了。」
「稿子呢?」
「背到第三句,全忘了。」
「緊張?」
「廢話。」
陸馳野抬起那隻骨節分明、青筋凸起的大手。
有些暴躁地按了按自己劇烈起伏的左胸口。
「這玩意兒……快他媽撞碎肋骨跳出來了。」
少年低沉微顫的嗓音順著夜風盪開。
人群里原本緊張的氣氛,化作一片善意又感動的低笑。
沒人起鬨催促,也沒人出聲打擾。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個在京宜市橫著走、拳頭硬得像鐵板的陸家太子爺。
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一直在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在真正喜歡的人面前,不可一世的野獸也會卸下所有獠牙,緊張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陸馳野垂下眼帘,伸手探進西褲口袋。
摸出來的,卻是一隻邊角早已掉漆、生著淡淡鏽跡的舊鐵盒。
「咔噠。」
生鏽的卡扣被修長的指節輕輕撥開。
裡面沒有價值連城的鑽石珠寶。
只有厚厚一疊被整理得整整齊齊、按顏色分類碼好的便簽紙。
粉色、淺藍、鵝黃。
每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高中三年的物理公式、錯題解析和紅筆批註。
最頂上的那張淺粉色便簽上,是女孩娟秀清冷的字跡:
【這道力學大題要是再算錯加速度,本周草莓牛奶獎勵取消。】
而在那疊厚重便簽的最底端。
赫然壓著一張被壓得平整、封在塑封膜里的橙色透明糖紙。
十三年。
塑料薄膜早已失去當年的光鮮,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夏晚檸瞳孔微微一縮,纖細的指尖下意識按住心口。
「你……你還留著?」
「嗯。」陸馳野低低應了一聲。
「留了十三年?」
「換過三個盒子。」
陸馳野伸出拇指指腹,珍視地碰了碰那張糖紙的邊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第一次被陸燦當垃圾扔了,我大半夜把整個小區的垃圾桶翻了一遍。」
暗處,幾個女生捂著嘴,眼眶紅了一圈。
陸馳野沒看旁人,自顧自地低聲說著。
「第二次高一搬家,保姆收進雜物箱,我把陸家地下庫房翻了個底朝天,挨了我媽兩拖鞋。」
「第三次……我媽實在看不下去,親自托人找了文物修復的師傅,拿防潮膜把它封在卡片裡。」
夏晚檸水霧迷濛的杏眸輕顫著。
「一張破糖紙而已……你留著它幹什麼啊?」
陸馳野掀起眼皮,眸光滾燙而執拗地撞進她眼底。
「怕自己忘了。」
「忘什麼?」
「忘了五歲那年,在所有人都嫌我脾氣壞、嫌我是個惹事精的時候……」
「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踩著小雨靴跑過來,蹲在泥坑邊問我要不要吃糖。」
他小心地托起那張糖紙。
「你那時候連門牙都沒長齊,吸著鼻涕跟我說,吃了你的糖,以後就不能再咬人了。」
「老子這輩子沒聽過誰的話。」
「就聽了你半句。」
夏晚檸眼淚決堤般滾落,被逗得彎起嘴角。
「哪半句?」
「吃了糖。」少年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
緊接著,他托起那厚厚一疊承載著三年心血的便簽紙。
「這些……是你這三年裡,一道題一道題、硬生生把老子從年級倒數後兩百名拽上來的證據。」
「我不敢扔,也捨不得扔。」
「你在上面寫一句『今天字寫得不錯』,老子能夾在枕頭底下看一整晚。」
「你畫一個紅叉,老子第二天能把同類型的電磁感應大題連刷二十道。」
陸馳野仰著頭。
漆黑深邃的鳳眸里,倒映著漫天的星光與女孩明媚的淚顏。
「夏晚檸,以前我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替她打架,替她擋子彈,誰敢多看她一眼我就去把誰打服。」
「後來你告訴我,我也得往前走。」
「得學會收斂脾氣,得學會聽人把話說完,得有自己的本事,才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替你遮風擋雨。」
他將生鏽的鐵盒穩穩托在掌心裡,字字擲地有聲:
「我以後想去打職業電競,想拿世界冠軍。」
「可能會輸,會被全網罵,陸氏財閥那一堆爛攤子也少不了要跟我較勁。」
「我這個人毛病多得數不清。」
「嘴硬、衝動、脾氣暴,占有欲強,還他媽愛吃飛醋。」
二樓露台上。
季銘下意識想張嘴接一句「最後一條已經是晚期絕症」。
卻被身旁的江映雪冷冷一把掐住腰間的軟肉。
疼得他眼淚直飆硬是沒敢叫出聲。
陸馳野定定地凝視著夏晚檸。
「我沒法保證以後每一步都走得毫無瑕疵。」
「我也不敢現在就拿一枚戒指套牢你。」
「戒指太沉。」
「夏晚檸,你才十八歲,你的人生才剛剛拉開大幕,我不能用一句自私的『喜歡』,把你的未來提前焊死在我身邊。」
後方,靠在門框邊的老秦狠狠吸了一口微涼的夜風。
布滿老繭的大手胡亂在泛紅的眼角抹了一把。
他教了這混小子整整三年。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一身反骨的桀驁少年。
陸馳野將那疊厚重的便簽與泛黃的糖紙,一同捧到女孩面前。
「我現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些。」
「你當年給老子的糖。」
「你寫給老子的題。」
「還有我這個人,這條命。」
ps:
啊啊啊啊啊啊,好想在這裡全書完呀o(╥﹏╥)o
算了,捨不得o(╥﹏╥)o
在寫一點同居,不過不多哈ღ( ´・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