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夜市的暖色霓虹燈次第亮起。
季銘像頭脫水的河馬。
整個人爛泥一樣趴在自動販賣機前。
舌頭吐得老長,後背全被汗水浸透成深灰色。
陸馳野隨手將那把道具橡膠電鋸扔進分類垃圾桶。
少年黑襯衫領口敞著兩顆紐扣,冷硬分明的鎖骨若隱若現,冷峻凌厲的側頰上漫著一層薄薄的燥汗。
他連半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地上癱著的胖子。
長腿微邁,幾步跨到旁邊的冷飲攤位前。
「草莓冰淇淋,雙球。」
「好嘞帥哥,拿好!」攤主手腳麻利地遞過蛋筒。
陸馳野的大手接過來,指尖墊著底下的防油紙。
遞到夏晚檸唇邊:「咬一口,降降溫。」
夏晚檸水靈靈的杏眸彎成兩道清甜的月牙。
小姑娘微仰著雪白的小臉。
就著他的手。
軟軟地咬掉尖上那一小塊沾著奶霜的草莓果肉。
冰涼的甜香在舌尖漫開,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草莓味。
她抬起瀲灩的水眸。
瞄了一眼不遠處直插雲霄的發光巨型輪盤,輕聲抿唇。
「真要去坐那個?」
「票都掃完了,誰慫誰是狗。」
江映雪走過來,指尖在排號機屏幕上利落一划,列印出三張雙人聯票。
江大小姐紅唇微挑,眼尾飛出一抹明艷的張揚。
「兩人一艙,閘機自動分流,都麻利點。」
「滴——」
檢票口的金屬閘機規律地響了三聲。
第一號吊艙,厚重的弧形玻璃門悄然合攏。
伴隨著輕微的機械咬合聲,緩緩脫離地面。
蘇萌萌兩隻手抱緊那桶焦糖爆米花。
圓溜溜的鹿眼盯著腳下越來越小的廣場人群,指甲掐得塑料桶邊沿直變形。
「怕高?」
賀舟在她對面落座,冷白乾淨的襯衫纖塵不染。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倒映著腳底連綿的城市碎光。
「不是……」
蘇萌萌低下小腦袋,細長烏黑的睫毛垂落著。
嗓音悶在領口裡,細若蚊蚋:「賀舟,查分就在兩周後。」
賀舟抬手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鏡架,指尖平搭在膝蓋上。
「所以呢?」
「你們都要去京城。」
小姑娘吸了吸發酸的鼻尖。
眼眶微紅,聲音染上一層委屈的哭腔。
「晚晚肯定去最高學府,野哥要去京城的職業俱樂部,江姐和季銘也是奔著那邊考。」
「就我平時墊底,大概率只能留在本地讀個普通二本或者大專。」
她把半張小臉全埋進衣領里,小聲抽噎。
「以後大家天南地北……你們在群里聊京城的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賀舟看著對面縮成一團的小倉鼠,軟墊發出極輕的擠壓聲。
清瘦高挑的少年徑直起身。
跨過去,在她身側穩穩坐下。
「你那本《高考填報志願指南》第34頁,折了兩個角。」
賀舟的聲線清平溫冷,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蘇萌萌整個人一懵,茫然地抬起濕漉漉的雙眸。
「你怎麼知道的?」
「上周給你補習物理,翻你桌肚看見的。」
賀舟那隻修長冷白的手伸過去。
沒有絲毫遲疑。
徑直覆在女孩蜷縮冰涼的小手上。
強勢而完整地扣進掌心。
少年乾燥溫熱的體溫,將她凍得發顫的指尖包裹。
蘇萌萌呼吸一滯,呆呆地看著兩人交疊的手背。
「京城師範大學附屬技術學院,或者京宜傳媒在北郊的分校。」
賀舟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迅速爆紅的臉頰。
語調嚴謹得像在實驗室核對精密數據。
「離我預報的學校只有六站直達地鐵,騎自行車二十二分鐘。」
「按你平時的模擬考成績,超去年投檔線十九分。」
小姑娘心口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眼眶裡蓄著的淚水滾落:「你……你背地裡幫我查了?」
「沒特意查,順手算了個概率區間。」
賀舟修長的指節微微收緊。
將她發軟的手指鎖緊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少腦補沒用的。車票買同一趟車次,落單這種事,在我這概率是零。」
……
後方的第二號吊艙內。
季銘兩隻肥手扣著座椅旁的防撞鋼管。
整個人恨不得貼成一張壁畫,大口喘氣的聲音像拉風箱。
「江……江大小姐!這破玩意兒的安全帶在哪?!」
「它在晃!臥槽它真的在晃啊!!」
江映雪優雅地疊起兩條雪白筆直的長腿。
眼皮輕掀,居高臨下地斜睨著他嚇得慘白的臉。
「一百二十米的高空,要是真脫軌砸下去,安全帶也就是給你收屍時留個整套零件。」
「嗷!江大小姐你做個人吧!別嚇我了!!」
季銘慘叫著閉緊眼,渾身肥肉直打哆嗦。
「我要是交代在京宜東區,我爸那三套拆遷房可全便宜我二叔家那倒霉表弟了!」
江映雪紅唇微扯。
從隨身的小巧鏈條包里,摸出一瓶未開封的氣泡蘇打水。
隨手扔進他懷裡。
「擰開。」
季銘哆哆嗦嗦地抓住瓶身,「咔噠」一聲擰掉蓋子。
又手忙腳亂、狗腿十足地遞迴去:「姐,您喝。」
江映雪沒有接水。
冷艷的鳳眸透過冰涼的鋼化玻璃。
看著窗外翻湧的夜色薄霧。
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冷光下,顯出幾分平日裡見不到的柔和。
「高一那年冬天下晚自習,在舊體育館後門,替我擋了周子峰兩板磚的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