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臉色猛然一怔，雙頰漲得愈發通紅，嘴唇咬得發白，怒道：「耶律齊，你說什麼混帳話！」
「混帳話？」耶律齊緩緩搖頭，唇邊漾起一絲苦笑，「芙兒，你我夫妻多年，你只聽旁人三言兩語，便這般認定是我？你不信我，倒信一個外人麼？」
「我誰都不信，只信事實！」郭芙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事實！」
「事實便是我沒有。」耶律齊迎著她的目光，「那事非我所為。那死士確是耶律家族之人，可幕後主使不是我。你是我的妻子，這世上再無人比我更願你平安順遂，我豈有害你之心？」
郭芙目光微顫，見他言辭懇切，情之所至，不似作偽，又道：「好，此事不提。那劫糧一案呢？背後主謀是誰？怎地那般巧，他們知曉得如此清楚？」
「自然更不可能是我的。」耶律齊道，「糧道乃襄陽根基，我這些年為襄陽立下汗馬功勞，豈會自掘墳墓？」
「那……那這死士究竟是怎麼回事？」郭芙語聲漸緩，已露猶豫。
耶律齊凝視著她，正色道：「此事乃是有人陷害於我，逼我叛宋！」
「什麼？」郭芙大驚，聲音低了下去，「那你為何不澄清？」
「我如何解釋？我解釋了又有何人肯信？」耶律齊望著她，輕嘆一聲，「便是連你……也不信我。」
「我……」郭芙一怔，臉上微現愧色，「我並非不信你，是你這般瞞著我！」
「我不是有意瞞你。」耶律齊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聲音漸趨平和，「我知你性子急躁，怕你無端擔憂，便想待證據確鑿，再與你說明。誰知……」他說著，目光落在她臉上。
郭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來，見他左臉上被自己打的那一掌紅痕未褪，心下愧意更甚，卻執拗地不肯開口道歉。
耶律齊望著她，又道：「今晨，我已將此事稟明岳父岳母。」
「你已對爹爹媽媽說了？」郭芙一怔。
「嗯。」耶律齊點頭，「本想給他們留些時日核查，待晚間一同商議。卻不料，還未來得及，你便來興師問罪了。」
郭芙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見他如此坦蕩，竟肯毫無隱瞞地告知父母，心下僅餘的一點疑雲也盡數消散。
「爹爹媽媽定會為你證明清白。」郭芙望著他的眼睛道。
耶律齊卻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此事最棘手之處，便是我無法自證清白。即便可證，也無人肯信。便是你信我，岳父岳母信我，襄陽百姓也不會信我。眾口鑠金，襄陽軍中威信，容不得半點閃失。」
郭芙若有所思，俄頃又抬起頭，篤定道：「齊哥，你放心，爹爹媽媽定會為你做主的。」
耶律齊看著她認真的神情，感激地點了點頭，牽起她的手，一同往軍營方向行去。
兩人並肩而行，穿過熙攘長街，繞過兩條小巷，郭芙忽然駐足。
「怎麼了？」耶律齊問道。
郭芙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左臉那未褪的紅痕上，支吾道：「齊哥，你的臉……還疼麼？」
耶律齊微微一怔，神情動容。
「我打你那一下，是我衝動了。」郭芙眼眶微紅，「可你也不該瞞我。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不能一起擔當？你當我郭芙是什麼人？是那等一聽風吹草動便嚇得哭哭啼啼的弱女子麼？」
耶律齊凝視她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是我不好。」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往後，再不瞞你了。」
郭芙伏在他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耶律齊攬著她的肩，目光卻越過她，投向遠處暮色中的城池，眼中幽深難測，不知在想些什麼。
楊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郭府的。他只記得自己提著那柄劍，像個行屍走肉般踏入那間熟悉的客房。
他將劍倚在床頭，獨自躺下，盯著頭頂那一方空間，望了一下午。房樑上每一根椽木都看得清清楚楚，卻又仿佛什麼也沒看清。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分明打定主意先不告訴她，怎地忽然間便什麼都說了出來？他為何要與她較勁？她不信他，他便私下處置便是了，為何偏要與她論個是非曲直？
他明知她性情急躁，為何就不能軟語相向？那一劍痛麼？不痛。可痛的，是那一劍是她為另一個男人所刺。
暮色西沉，華燈初上。郭府上下張羅著晚膳，這間房裡卻仍是一片死寂。黑暗漸漸淹沒整個房間，淹沒那雙仍呆呆望著屋樑的眼睛。
僕人來喚過幾次，都不聞應聲，只道楊大俠尚未歸來，便自去了。
楊過仍陷在一片茫然的黑暗中。這襄陽，還要待麼？待在這裡又如何？便是這般遭她厭棄麼？
如是想著，只覺黑夜沉沉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