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郭府正房內,黃蓉獨坐燈下,默然不語,只聞燈花噼啪作響。
郭靖走近身來,低聲道:「蓉兒,還在想齊兒的事?」
黃蓉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緩緩道:「靖哥哥,今日齊兒所說那番話,你瞧著是真是假?」
郭靖朗聲道:「他既然肯對咱們直言相告,自是拿咱們當自己人看待,又怎會有假?」
「事情自然不假,」黃蓉輕輕搖頭,「可他心裡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卻未必說得盡。」
郭靖一怔,道:「蓉兒,你是不是多心了?這些年來,齊兒在襄陽出生入死,從無二心,怎會……」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叩門之聲。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黃蓉揚聲道:「進來。」
門開處,進來的卻是耶律齊與郭芙二人。
黃蓉微微挑眉:「芙兒?你怎麼也來了?」
郭芙怔了怔,心道這話問得奇了,她是郭家的女兒,這屋裡有甚麼事是她聽不得的?
正要開口,耶律齊已上前一步,拱手道:「岳父、岳母,是我帶芙兒來的。今日在城門口,她已問起此事,我想著既是一家人,不該瞞她。」
黃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郭芙。那目光太深,深得郭芙看不透。她只見母親將手中信箋往桌上一放,點了點頭:「也好。坐吧。」
郭芙挨著耶律齊坐下,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封信上瞟。黃蓉察覺到了,把信推過去:「看看吧。」
郭芙接過,見那信箋上只一行字:「花雨樓窺月閣,侯君一敘,必不負所望!」她抬起頭,看了看黃蓉,又看了看耶律齊,問道:「這便是那封花雨樓的邀約?」
「正是。」耶律齊點點頭,面色沉靜如水,「是忽必烈的使者。」
郭芙臉色一變,失聲道:「他們為甚麼約你?是想從你這裡打探襄陽的消息?」
「不止如此。」耶律齊道,「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爭奪汗位,正是用人之際。他想借我之手,整合耶律家族舊部,好一舉擊敗阿里不哥。」
郭芙睜大了眼睛,喃喃道:「怪不得這些日子蒙古那邊這般消停,原來是窩裡鬥了。」
「若蒙古當真內亂,於襄陽而言,未嘗不是好事。」耶律齊道,「這亂子拖得越久,對大宋越有利。」
黃蓉忽然開口:「齊兒,你心中可是已有計較?」
耶律齊沉默片刻,站起身來,朝郭靖黃蓉拱手一揖。
「岳父、岳母,小婿確有一策,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郭靖道:「但說無妨。」
耶律齊略一沉吟,緩緩道:「今日清晨,小婿已將花雨樓之事稟明二位。彼時不過是據實以報,不敢隱瞞。可這一日下來,反覆思量,倒覺得……這或許是個機會。」
「甚麼機會?」黃蓉問。
「將計就計的機會。」
耶律齊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相爭,雙方都在拉攏各方勢力。我耶律家族本是遼朝皇族,雖已敗落,但在漠北舊部中仍有幾分影響。忽必烈想借我之手整合舊部,為他所用,這是他的算盤。」
他頓了頓,目光一沉:「可反過來想,我若假意投誠,便可藉機深入蒙古腹地,探聽虛實,甚至……在要緊關頭,壞他的大事。」
郭靖眉頭緊鎖:「你要去做內應?」
「是。」耶律迎上他的目光,「但不是真內應。是詐降。」
「不成。」郭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沉得像悶雷,「此事實在兇險。一旦被識破,你性命難保。」
「小婿知道。」耶律齊的聲音仍是平穩的,「可岳父,小婿思來想去,這或許是眼下唯一能徹底洗清嫌疑、同時為襄陽謀得先機的法子。」
他說著,目光轉向黃蓉:「岳母睿智,當能看得出,那死士暗記、劫糧一案,這一連串的事,對方布得如此周密,就是要逼得我無路可走。我若只是被動應對,今日解釋得清,明日呢?後日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黃蓉默然不語,只望著他,目光深不見底。
耶律齊迎著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與其讓他們繼續設局,不如我主動入局。他們想讓我叛,我便叛給他們看。」
「可那是假的。」郭芙忍不住插嘴,「你騙得過他們麼?」
耶律齊轉過頭看她,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芙兒,你以為我昨日去花雨樓,是去做甚麼的?」
郭芙愣住了。
「我去聽,去看,去讓他們以為我在猶豫。」耶律齊道,「可光是猶豫不夠。他們要的是我邁出那一步。我若不邁,他們便會繼續往我身上潑髒水,直到整個襄陽都當我是奸細。到那時,我便是清白的,也無人肯信了,而岳父岳母,也必受我拖累。」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透出一絲苦澀:「今日在城門口,你不就已經信了旁人的話麼?」
郭芙的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確實信了。至少,信了一半。
耶律齊轉向她,目光恢復沉靜:「他們要的無非兩件事:一是襄陽的防務情報,二是聯絡耶律舊部,為忽必烈所用。」
「你要給真情報?」郭靖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
「給。襄陽城防圖。」耶律齊看著他的眼睛,「上次城防圖失竊,城內以為是蒙古人所為,這些時日已在重新構築城防。原有的城防圖,早已失去效用,外人卻難辨真偽。給他們這張圖,他們必信無疑。」
黃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耶律齊繼續道:「他們要的,是能幫忽必烈打贏阿里不哥的助力。可對襄陽而言,蒙古內部越亂,對咱們越有利。若我能讓他們相信我已誠心投靠,那麼在關鍵時刻,比如兩軍對壘之時,比如他們最需要準確情報之際——」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明明白白。
黃蓉沉默良久。
郭靖也沉默著。
屋裡只剩下燭火輕輕跳動的聲音。
終於,黃蓉開口了。她沒有接耶律齊的話,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那芙兒呢?你若去蒙古做內應,必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耶律齊眸色一頓,抬眼看向黃蓉,拱手道:「此事全憑岳父岳母做主,小婿願聽二位吩咐。」
黃蓉不動聲色,只問:「你自己覺得呢?」
耶律齊頓了頓,道:「從小婿個人之言,自然是希望帶走芙兒……」
郭芙聞言身形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