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若從成事的角度看……」耶律齊說到此處,目光微微轉向黃蓉,旋即斂下,「自然不宜帶走芙兒。」
他頓了頓,續道:「一來此行兇險萬分,生死難料;二來倘若蒙古那邊發覺真相,芙兒便成了要挾岳父岳母、要挾襄陽的籌碼。是以小婿思之再三,還是只身前往為好。」
黃蓉定定地望著他,目光幽深,過了半晌,方點了點頭:「你思慮倒是周全。」
耶律齊微微一怔,凝視著黃蓉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沉吟片刻,道:「若岳母信不過小婿——」
話未說完,黃蓉已擺了擺手,打斷他道:「齊兒,此事干係太大,容我再想想。」
耶律齊目光一凝,隨即站起身,拱手一揖:「是,岳母思慮周全,此事本就該從長計議。」
黃蓉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郭芙看看母親,又看看丈夫,嘴唇微動,想要說什麼,卻被耶律齊輕輕握住了手。
「那我們先回去了。」耶律齊道,「岳父、岳母也早些歇息。」
郭靖「嗯」了一聲,眉頭緊鎖,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耶律齊牽著郭芙,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郭芙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母親仍坐在燈下,一動不動,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門輕輕掩上。
屋裡只剩下郭靖和黃蓉二人。
郭靖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蓉兒,你可是覺得齊兒的話里有不妥?」
黃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靖哥哥,」她輕聲道,「若他當真心存此念,他說的這番話,確實是一條好路子。可若他不是真心如此,那便是放虎歸山了……」
她凝望著燭火,火光在她眸中跳動,燈花忽然噼啪一聲,爆出一個火花。
「既然如此,那便拒了他就是,又何必糾結?」郭靖道,「況且此事本就兇險,留芙兒一個人在襄陽,又算怎麼回事?」
「靖哥哥,」黃蓉嘆了口氣,「此事若是這般簡單就好了。他若留在襄陽,蒙古那邊勢必製造種種事端,所謂敵暗我明,防不勝防。屆時軍心動搖,民心惶惑,你我威信,也要土崩瓦解。」
郭靖眉頭擰得更緊:「那……那究竟該當如何?」
黃蓉嘆了口氣:「本來這是他的難題,如今他告知了我們,便成了咱們的難題。他那句話倒是沒說錯,此事最好的法子,便是將計就計。可怕只怕……將的是誰的計,就的又是誰的計?」
「蓉兒,我還是覺得你想多了。齊兒斷不會有異心。」
「所以我用芙兒試他。」黃蓉緩緩道,「這些年來,他對芙兒的感情,你我看在眼裡。若他一心要帶走芙兒,那才叫人心生疑竇。可他偏偏決定一人前往,倒教我……失了懷疑的由頭。」
「既如此,那還有甚糾結?」
黃蓉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燭火。火光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如同她心中翻湧的思緒。
郭靖等了片刻,忍不住喚道:「蓉兒?」
本書首發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黃蓉這才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你說得對,許是我想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扉。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靖哥哥,」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明日一早,你告訴他,就按他說的辦。」
郭靖一愣:「你想通了?」
黃蓉沒有回頭,只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沒有。」她說,「可有些事,想不通也得辦。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她頓了頓。
「讓他去。只是告訴他,芙兒在襄陽等他,三年為期。三年後,無論成與不成,他都得回來。」
郭靖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那……若他不回呢?」
黃蓉回過身來,望著他,目光幽深如井。
「那便是天意了。」
燭火又爆了一聲,噼啪作響。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藏著什麼。
……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進客房。
楊過仍保持著昨夜的姿勢,斜倚床頭,一動未動。眼睛乾澀發紅,布滿血絲。胸口那道劍傷滲出的血跡,已然乾涸,在衣襟上洇成一片深褐。
窗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叩門聲:「楊大俠?楊大俠在麼?」
是郭府的下人來喚他用早膳。他恍若未聞,仍是紋絲不動,也不應聲。直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外頭。
從昨日回來,到此刻,他滴米未進。
那一劍的刺痛還在胸口,可更痛的,是她為耶律齊辯解時的眼神,是她毫不猶豫提起那一劍時決絕的神情。
劍?
他忽然坐起身,目光落在床頭那柄劍上。劍光幽寒,照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鋒利的劍刃。
劍很利。指尖划過處,立時沁出一道血痕。
他看著那點殷紅,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說不出的古怪。
他恨自己。
十六年前,只為她一個眼神,他便失魂落魄,要死要活。十六年後,風霜歷遍,滄桑閱盡,原以為早已勘破情關,心如止水,可到頭來,卻依然……
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緊了劍身,指尖捏得發白,血跡一滴一滴,落在劍上,順著劍脊緩緩流下。
他把劍又抱回懷裡,明明知道會割傷自己,卻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不肯放手。
他就這樣抱著這柄劍,不知又過了幾個時辰。
午後,郭芙在房裡發呆。
耶律齊進來,在屋裡環顧一圈,拿起自己那柄佩劍,正要出門,忽然問道:「芙兒,你那柄劍呢?怎的沒見著?」
郭芙一愣。
那柄劍,昨日她將那劍直指楊過胸口,後來一時激憤,隨手扔在了地上。再後來,被那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裹挾著,竟將這事一時忘在了腦後。
耶律齊見她愣神,微微皺眉:「芙兒?」
郭芙這才回過神來:「我……」她張了張嘴,「我好像忘在什麼地方了,一會兒我去找找。」
耶律齊「嗯」了一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隨即轉身出去了。
郭芙站在原地,心裡忽然亂了起來。
她先去了昨日那地方找尋,沒有。問了門口守衛,有人說看見楊大俠昨日回來時,手裡提著一柄劍。
「楊大俠?」郭芙的心猛地一提,「楊過他……帶走了我的劍?」
她走在院子裡,心中思忖:他為什麼要帶走那柄劍?是留著當作證物,好在爹爹面前告我一狀?
想到這裡,郭芙心頭陡然生出一股慍怒。昨日自己本無意傷他,是他自己非要挺身上前,況且他誣陷齊哥,昨晚已證明齊哥清白,他卻還要扣著自己的劍不放,他究竟想幹什麼?
不成,得把劍要回來。不然被他惡人先告狀,不知爹爹又要如何責罰自己。
這般想著,便轉身往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