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郭芙忽然停住了腳步。
門虛掩著。她抬起手，正要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笑聲，又不像。
她心中一凜，湊近門縫，往裡看去。
只一眼，她的心猛地揪緊了。
楊過坐在床邊，抱著那柄劍，手指緊緊攥著劍刃，指縫間隱有血跡。他卻像渾然不覺似的，只是盯著劍身，嘴角竟還掛著一絲笑。
那笑容讓郭芙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她的手按在門上，卻怎麼也推不開。
她就那樣站著。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疼痛，他是因為自己嗎？是怪自己刺那一劍？可自己明明並非有意，那他是在做什麼？是割傷自己來誣陷自己？他竟這般惡毒麼？
門裡，楊過的手又緊了一分。指縫間沁出的血，又多了一點。
郭芙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楊過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郭芙看見他的眼睛，乾澀，發紅，卻亮得驚人。像是燒了太久的一堆火，已經沒什麼可燒的了，卻還在燒著，燒得人心頭髮顫。
「你……」她開口，聲音發澀，「我……來拿我的劍。」
楊過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劍，又抬起頭看她。那目光幽幽的，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近的直抵人心。
「你的？」他慢慢鬆開手，把劍舉起來，迎著光。劍身上，點點血跡斑駁可見。
「那你過來拿。」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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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看著他，腳下卻像生了根，一動未動。她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堵在那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楊過卻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走。郭芙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背脊抵住了門框。
楊過在她面前停下，把劍遞過來。
「拿著。」
郭芙伸出手，觸到劍柄時，才發現那上面也沾了他的血，溫熱的，刺目的。她的指尖微微一顫，像被火燙著了。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卻撞進他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太深，太重，像是積了十六年的風雪，一朝崩塌，盡數向她湧來。
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慌，想躲，卻躲不掉。身後是門板，已無路可退。
他雙目赤紅，逼到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血絲，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灼熱。
郭芙只覺得心砰砰亂跳，一顆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想喊，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來越近，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
然後，他的唇忽然就落了下來。
帶著絕望的力道，帶著一個男人全部的崩潰和失控，帶著十六年積壓的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像瀕死的獸做最後的掙扎。
郭芙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想推，可他的手像鐵箍一樣扣著她的手腕；她想躲，可身後是門板，無處可逃。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涌過來，冰冷的，卻又燙的嚇人。他的唇是涼的，可落下來時卻像一團火，燒得她渾身發顫。
有那麼一瞬間，她忘了掙扎。
不是不想，是忘了。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茫然，是心跳得太快太快，快到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然後，羞憤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他——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楊過被她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五道紅痕。他渾身一震，像是被什麼驚醒，猛地退開兩步，怔怔地站在那裡。
他像是不認識自己了，不知道方才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竟會做出這等事來。
「你……你……」
她罵不出來。她是郭大俠的女兒，是耶律齊的妻子，她從小受的教養里，沒有教過她在這種情況下該罵什麼髒話。
她只能紅著眼睛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楊過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剛才目中那片洶湧的海終於退了下去，卻留下一地狼藉的沙石，尖銳，刺痛，還有一點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再是那種燒得嚇人的紅，像是燒了太久終於燒盡了，只剩下一堆溫吞吞的餘燼。
「打得好。」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郭芙愣住了。
楊過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剛才蹭上的她的淚。擦完之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早就該挨這一下。」他說，「從十六年前就該挨。」
郭芙的心猛地一縮。
「劍你拿走。」他把劍塞進她手裡，盯著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卻又固執的被驕傲全部掩埋，「人你也打了。這次……扯平了。」
郭芙握著那把帶血的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楊過卻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蕭索，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半分。
郭芙站在門口，握著那把劍，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的手，仍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