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陽光灑落大地。
昨日那個雪白不染的童話世界,又漸漸恢復了它本來的模樣,崎嶇溝壑,與那些看不見的阻隔。
那些曾被大雪覆蓋了的東西,此刻又開始顯露出來。
兩人將物事搬進馬車,餵好馬匹,方才一人鑽進車內,一人坐在車前駕車。車輪滾動,終於駛入原野之中。
而那座破落的驛站也重新恢復了原有的模樣,它靜靜的佇在原地,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前些時日裡的歡聲笑語,此刻也消散在風中,仿佛它並沒有存在過。
二人回到襄陽時,已至深夜。
馬車停在郭府側門。
郭芙抬手叩門,三長兩短。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老管家探頭出來,一看見郭芙,眼眶先紅了半圈:「大小姐!你可回來了!老爺夫人這幾日都沒合眼……」
郭芙點點頭,快步往裡走。楊過跟在她身後,步履放得很輕。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遠遠就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
郭芙走到門前,手抬起來,卻頓了一下。她回頭看了楊過一眼,楊過微微頷首,她才輕輕叩了兩下。
門幾乎是瞬間被拉開的。
黃蓉站在門內,一雙眼睛熬得通紅,她一眼先看見郭芙,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支撐,身子晃了晃,一把將女兒拉進懷裡,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郭靖從書案後猛然起身,嘴唇翕動了幾下,啞著嗓子叫了一聲:「芙兒。」
「爹,媽,我回來了。」郭芙的聲音悶在黃蓉肩窩裡,也帶著哽咽。
黃蓉鬆開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臉、她的手臂,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少了一塊。確認完好無損後,她的目光才越過女兒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個玄衣人身上。
楊過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他微微垂首,道:「郭伯伯,郭伯母。」
「過兒,快進來。」 郭靖這才注意到楊過仍還站在門外,趕緊招呼道。
楊過跨進門檻,輕輕掩上了門。
郭靖看著他,終於還是問出那個其實已經早有答案的問題:「齊兒……他果真是投了蒙古?」
楊過迎上郭靖的目光,面色沉重的點了點頭,便將耶律齊擄走芙妹,與蒙古人接頭,並安排了四大高手伏擊他的事一一稟明。
只是略過了耶律齊將芙妹拋入箭雨一節。一來他不願為人父母者寒心自責,二來也不想在二人面前邀功,只要芙妹平安回來,於所有人便是最大的幸事。
「耶律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郭靖攥緊了拳頭,恨不得立刻前去殺了他。
黃蓉嘆了口氣:「此事錯全在我,是我高估了他,是我既要又要,竟差點害了自己的女兒……」
她自詡一生精明睿智,事事尋求最優策略,可此刻,在人類最脆弱的骨肉親情間,才發覺女兒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媽!」郭芙上前揉著她的胳膊勸道:「此事又怎的能怪你,是那耶律齊混蛋,況且女兒也沒有受傷,是……」
她看了一眼楊過道:「是楊大哥救了女兒,替女兒擋了亂箭之險。」
黃蓉這才抬頭,看向楊過,目光感激又複雜,最終只說了一句:「過兒,多謝你救了芙兒。」
楊過搖搖頭:「郭伯母不必如此,我把芙兒弄丟,此事我亦有責任。」
「哎呀,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都在這攬怎麼責任呢?」 郭靖朗聲道:「此事終究還是那畜牲耶律齊是始作俑者,又怎能怪得了你們。」
他為人向來簡單,只覺此刻一家安全團聚,一顆心便已放回了腔子裡,當下只該歡喜團圓才是。
「靖哥哥所言沒錯,」 黃蓉嘆了口氣,話音一轉:「接下來,恐怕才是我們真正要面對的東西……」
窗外的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燭火跳了跳。
郭靖疑惑的看向她:「芙兒和過兒不是回來了嗎?」
黃蓉看著燭火,盯了許久,方才抬起頭道:
「齊兒投蒙,這消息一旦傳出去,襄陽軍心必亂。」她的聲音在夜風裡又漸漸恢復了冷靜,「郭家女婿是叛徒,芙兒嫁了個蒙古走狗,襄陽城的將士會怎麼想?又會如何看郭家?」
郭靖霍地站起來:「但齊兒做的事,不能由芙兒來背這個罵名!」
「我知道。」黃蓉轉過身,看著丈夫,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苦痛,「所以不能讓人知道。就說……就說齊兒是在與芙兒出城執行任務的路上,遭了蒙古人的埋伏,以身殉國了。」
郭芙渾身一震,抬起頭來。
黃蓉看著女兒,聲音緩了下來,帶著一種母親才有的心疼:「芙兒,你願不願意?」
郭芙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如何回答。她該當拒絕的,從他將她拋入箭雨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就只剩下了恨。可如今她卻還要違背本心去維護一個死人的名譽。
她是郭芙,是個直腦筋,是個非黑即白的女子,她怎麼接受如同荒唐又違背本心的說辭。
可此刻她卻又無法拒絕,母親的話她聽的明白,為了襄陽安危,為了郭家名譽,她不得不這麼做,哪怕委屈了自己。
她閉上眼,生生將眼淚咽了回去,重重點了點頭。
「好。」黃蓉雖鬆了口氣,可聲音微微發顫,「那就這樣定了。芙兒,從今往後,耶律齊是戰死的,是大宋的忠烈。你記住,誰問起來,都是這一句。」
郭芙咬著嘴唇,又點了一下頭。
郭靖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他明知道黃蓉是對的,可這「對」字壓在心口,像一塊磨盤,沉得他喘不過氣來。
楊過一直站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尊雕像。他看著郭芙忍住眼淚,又看著她點頭,看著黃蓉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保護著女兒和襄陽。
他想要阻止,可是他又無比清楚,他無法阻止。
就像許多年前,這個同樣聰慧的女人,用同樣一種方式,把他推離了郭家的門。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永遠在權衡,永遠在取捨,永遠把最優的推到面前,哪怕這個人在她的女兒。
可她以為的最優便真的是最優嗎,就像她當初選了耶律齊做女婿卻不會選他,她算好了每一個匹配條件,卻唯獨算不透人世間獨一無二的愛。
而愛,卻從來都是毫無邏輯的,又無法計算的,便如今日她為著襄陽安危這般束著芙妹,又怎知將來會衍生怎樣的後果呢?
他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
可他又有很有什麼更好建議嗎?他也沒有,這像是一個死結,只要它發生了便只剩一條路可以走。
「此事真相,便只有我們四人知曉,」 黃蓉又叮囑道:「即便連襄兒,也不可告訴。」
郭芙驚訝的抬頭看了她一眼,「媽,襄兒也是自家人,不至於吧。」
「郭伯母說的是,過兒謹遵郭伯母吩咐。」 楊過急忙應道,此事他倒是極為贊同。
郭芙愣了愣,便也不再對話:「那聽媽的便是。」
黃蓉點點頭,臉上終於現出了安心的疲色。
楊過與郭芙便也告辭離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迴廊里的夜風迎面撲來,將方才屋裡的沉悶吹散了些。
月亮已經偏西,在地上投下淺淡的光影。郭芙走在前面,若有所思,像是滿腹心事。
楊過跟在她身後,追上一步,試探道:「芙妹,我送你回去。」
郭芙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還是很亮,可是不知為何,她竟不敢直視這雙眼睛。
兩人前些時日的親密無間好似是一場夢,如今,回到這俗世人間,便又好像是一堵牆堵在兩人之間,是死了還不消停的耶律齊,還是自己那顆蠢蠢不該動的心?
她也分不清楚,她只支吾了一句:「不必了,我自己回就好。」
迴廊里的夜風穿堂而過,將燭火的氣息吹散了些。
郭芙說完那句話,便低著頭往前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身後的人追上來。
楊過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那樣急,紅衣在月色下變成暗沉沉的一團,像一朵被風吹走的花。
他下意識想跟上去,腳抬了一半,卻又落回了原處。
他知道她心裡很亂,黃蓉的話,耶律齊的「為國捐軀」,她都需要時間去接受。而自己,又怎忍心再讓她添一筆混亂?
可那條路往她住的院子,要經過一片竹林,夜裡沒有燈,石子路又滑。昨日下過的雪化了又凍,怕是結了一層薄冰。她若是一個人走,萬一摔了……
楊過輕輕嘆了口氣,還是跟了上去。只是腳步放得很輕,隔了十餘步遠,不近不遠地綴著。
郭芙走了幾步,便察覺到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那腳步聲極輕,若不是她屏息去聽,幾乎要被風吞沒了。
他怎的還是跟來了?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心裡更亂了,也是更慌了。腳下的步子參差不齊,像是亂了章法。
石子路上果然結了冰。她心思一亂,踩上去,腳底一滑,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
一隻手臂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