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幾乎震碎胸腔,床榻上的老人面色枯槁,咳得渾身發顫。
林舒心頭猛地一縮,快步上前扶住父親單薄的後背,順著他骨瘦如柴的脊背輕輕順氣,低低喚了聲:
「爹……」
六年流放磋磨,父親一身錚錚風骨,早已熬成風中殘燭。
大夫說過,要救他的性命,必得用上等山參。
可這蒼梧縣偏僻苦寒,唯有縣令趙文彬手裡有此良藥。
那人是出了名的酷吏貪官,冷酷自私,從不通情理。
林舒攥緊掌心,正要咬牙出門一搏,屋外忽然傳來一道威嚴冷肅的唱喏:
「傳朝廷赦令,太后七十大壽在即,大赦天下。前丞相林敬之,免罪釋歸。」
這話入耳,林舒渾身一震,整個人驟然僵住。
免罪……釋歸?
她怔怔抬眼,望向床榻上的父親。
(請記住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敬之滿是溝壑的臉上並無多少驚色,隻眼底微起波瀾,唇瓣輕動,未曾言語。
官差王虎的聲音繼續傳來:
「太后口諭,召林大人攜家人赴京,共賀壽辰。自此撤去此處巡防,你們自由了。」
「自由」二字入耳,林舒眼眶瞬間滾燙。
想當年一朝禍起,相府傾覆,父親流放,母親病逝,幼弟林安也在顛沛中染下重症,無奈之下只得託付他人。
她從雲端跌落泥塵,成了在西陲僻壤苟且求生的罪臣之女。
她原以為,這一生都要耗在這蒼梧縣的風霜里。
不曾想,赦令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爹,我們能回家了,終於可以去尋回安兒......」
林舒喉頭髮緊,淚光已在眼底打轉。
林敬之望著女兒眼底的光亮,虛弱地扯出一抹笑意。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早已油盡燈枯,怕是走不出這蒼梧縣了。
林舒未曾察覺父親強撐笑意下的沉重,轉頭看向一旁怔立著的老僕張誠:
「張叔,您先照看著爹。」
「姑娘,你要去哪兒?」
「去給爹拿藥。」
林舒應著,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推門而出。
時值初春,院外北風仍裹著刺骨寒意,颳得茅草屋檐簌簌作響。
半個時辰後,林舒來到縣衙後院,抬手敲響了大門。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門房阿貴縮著脖子,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襖。
看清門外是林舒,他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瞬間褪去,語氣生冷:
「林姑娘,你怎麼又來了?縣令大人正招待貴客,你還是趕緊回吧。」
說罷,他抬手便要關門。
林舒快步上前,伸手抵住門板:
「等等!你連通報都不曾去,便貿然逐客,當真不怕誤了要事?」
阿貴輕嗤一聲,滿臉不屑:
「林姑娘,這話就多餘了。縣令大人早有交代,但凡罪臣家屬上門,一律趕走,不必通報。」
林舒眸色一沉:
「阿貴,你只管進去通報便是。我父親已蒙大赦,並非罪臣,大人先前的吩咐自然不作數。你若擅自做主誤了事,這責任你擔不起!」
「真……真的?」 阿貴被她眼底的冷意與篤定鎮住,氣焰頓時弱了下去,悻悻改口道,「那、那你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阿貴便快步折返,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弓著身子將林舒往裡請:
「林姑娘,縣令大人有請。」
跟著阿貴穿過迴廊來到正廳,林舒心頭微訝。
往日裡高高在上、連正眼都懶得瞧她的趙文彬,此刻竟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語氣熱絡得反常:
「林姑娘可算來了!我已然吩咐下人,把您的東西都整理妥當了。」
林舒一時摸不著頭腦,被他引著往裡走。
抬眼間,便見上首端坐著一名男子,眉眼深邃冷冽,一襲玄色大氅襯得身形挺拔,周身縈繞著攝人的壓迫感,正目光銳利地望過來。
趙文彬連忙對著上首男人拱手躬身,語氣恭敬至極:
「下官一得知林大人蒙赦免罪、不日便要啟程回京,當即就差人去請林姑娘過來取回物件。
這些年親友寄來的書信物品,下官都按規矩好生封存,絕非刻意扣押。
但凡流放獲赦之人,私物原數奉還,這也是歷來的規矩。」
迎著上首男人沉沉的目光,聽著趙文彬這番說辭,再瞥見他瘋狂朝自己遞來的眼色,林舒瞬間瞭然。
定是上頭來人,追查他扣押罪臣物資之事。
而她,恰好可以借這陣東風。
心念電轉,林舒面上卻半點不露,只順勢微微一福:
「大人明鑑,確是如此。先前有親友寄來五支上等野山參,那時父親尚在罪中,不敢妄取。如今既蒙恩赦,小女特來取回。」
「五、五支?」 趙文彬聞言,眼睛瞬間瞪圓。
他素知這丫頭是來求藥的,卻沒料到她竟獅子大開口,一下要五支這般貴重稀缺的山參。
可此刻若是不答應,萬一這丫頭當場拆穿,上頭坐著的這位「活閻王」豈會饒過自己?
他只得硬生生擠出笑容,苦著臉應道:
「是、是!這就給姑娘取來,下官一直好生保管著的!」
說罷,轉頭對著一旁侍立的管家急聲道:
「速去庫房,把林姑娘的山參取來,還有書信物件,一併都拿來!」
「是。」
管家應聲,快步退了出去。
上首的裴昭收回目光,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端起一旁的熱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林姑娘請坐,稍候片刻。」
趙文彬對著林舒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舒也不客氣,就近落座。
趙文彬則依舊垂手侍立在旁。
正廳內一時靜得針落可聞,三人各懷心思,無人言語。
不多時,管家便領著兩個下人進來,手裡捧著兩個大包袱,還有一隻精緻的錦盒。
趙文彬連忙上前,親手接過錦盒,快步送到林舒面前,小心翼翼打開:
「林姑娘您看,這便是令尊親友寄來的山參,下官一直妥善封存,半點未動。」
林舒瞥了一眼,錦盒內的山參根莖飽滿、紋路規整,果然是上好野山參。
目的已然達成,她起身道:
「多謝趙大人費心保管。既然大人這裡有貴客,小女便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說著,她接過兩個大包袱挎在肩上,又拿起錦盒,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冷冽低沉的聲音驟然從上首傳來,林舒腳步頓住,趙文彬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林舒緩緩回過身,輕聲問道:
「大人,不知還有何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