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抬眸望她:「姑娘當真是趙大人主動請來還東西的,而非自己上門討要的?」
這話一出,趙文彬額角瞬間沁出薄汗,忙搶著回話:「自然、自然是下官主動請來的!」
裴昭冷眼掃過他:「我問的是林姑娘,不是你。」
「是、是……」 趙文彬悻悻閉了嘴,心下惶急,只暗暗盯著林舒。
林舒看了眼趙文彬焦灼的神色,又對上裴昭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頷首:「是。」
她心裡清楚,這位大人終究是過客,可趙文彬這地頭蛇,在她離開蒼梧縣之前,還不能徹底得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聽到林舒毫不猶豫的肯定,趙文彬長舒一口氣。
「大人,如今東西已然取回,小女可以走了嗎?」 林舒再次問道。
「可以。」 裴昭頷首,話音微頓,又添了一句,「林姑娘,一路平安,京城見。」
林舒微怔,抬眼望去,恰好撞上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那雙清冽的眼眸竟多了幾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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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不知這男人身份,卻也明白,這話是說給趙文彬聽的,意在為她撐場面。
林舒心中微動,對著他淺淺一笑:「多謝大人,京城見。」
目送她的身影走遠,裴昭眼底的暖意瞬間斂去,寒眸轉向一旁垂首侍立的趙文彬:
「安排兩人一車,護送林大人父女回京。」
「是,是!」
趙文彬下意識躬身應諾,轉念又苦著臉遲疑道:
「只是侯爺有所不知,歷來大赦獲釋之人,皆是自行啟程返京,並無官府出面護送的先例……」
裴昭未立刻應聲,只緩緩起身,玄色大氅掃過地面,帶出一陣無聲的壓迫感。
他緩步走向趙文彬,身影投下的陰影將人籠罩。
趙文彬見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本侯何時說過,要官府護送?」
裴昭俯身,冷冽的氣息幾乎貼耳:
「朝廷從未有令,命地方扣押罪臣親友的無害書信物件。趙大人自作主張、全數封存,這般明哲保身的藉口,本侯姑且不論。」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冷意:
「既然上有朝令、下有變通的手段你用得這般順手,讓你私下僱人送林大人一程,莫非很為難?」
「不不不!絕不為難!」
趙文彬渾身一哆嗦,連忙應道:
「下官即刻便去安排,雇兩個穩妥的壯漢,備一輛寬敞馬車,定將林大人父女平平安安送回京城。」
裴昭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沉聲道:
「記住你今日所言。若林大人一行途中有半分差池,唯你是問。」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另一邊,從縣衙出來,林舒背著沉甸甸的包袱,腳步不停直奔藥鋪。
掀簾而入,她徑直找到正低頭整理藥材的徐大夫,將錦盒打開。
徐大夫湊近一瞧,眼睛瞬間亮了,連連讚嘆:
「好參!老朽這就配好輔藥。」
「多謝徐大夫。」
林舒輕聲道謝,尋了張靠牆的板凳坐下。
她隨手解開帶來的兩個包袱,其中一個,是這些年故友寄給父親的書信。
可當她打開另一個包袱,瞥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時,眼眶瞬間紅了。
數十封書信,竟全是他寄來的。
蘇景衡。
這個名字如同一顆深埋心底的石子,平日不敢觸碰,生怕一動便攪亂心神。
此刻一經勾起,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過往,便如春水般漾開層層漣漪。
他們自幼便定下婚約,是京城人人稱道的青梅竹馬,一段佳話。
原約定待她及笄之後,便行婚嫁之禮,永結同心。
可命運弄人,十四歲那年,林家突遭橫禍,全家流放。
倉促之間,兩人連一句正經道別都未曾說上,便被生生隔斷了音訊。
她一朝淪為罪臣之女,輾轉流落到這蠻荒之地。
而他,依舊是金尊玉貴的侯府世子。
雲泥之別,早已不相配。
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不去念,以為時光會沖淡一切,以為他早該忘了自己這個落魄的前未婚妻。
林舒顫抖著手,拆開最上面一封,信是一月前寫的。
舒兒親啟:
輾轉寄信六載,雖未得一字回音,卻仍願每月提筆,向你訴說近況。
京中又逢新春,街巷張燈結彩,家家戶戶圍爐守歲。
恍惚間便憶起幼時,你我同往集市挑燈籠,你偏執著於那隻繪著玉兔的,笑說它眉眼與我有幾分相似。
如今長街燈火依舊,身旁卻再無那個提燈淺笑的小丫頭。
念及此處,心口酸楚難言。
不久後便是春闈,我已籌備多年,盼你能在遠方為我淺淺祈福。
待我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必當設法接你和恩師榮歸京城。
此生一諾,不敢相負,靜待與你共赴白首。
六載光陰,思你如初。
阿景 手書。
紙上字跡,較六年前褪去了幾分青澀,可字裡行間的牽掛與執著,分毫未減。
他竟還在等她,從未忘記當年的約定。
眼眶倏地一熱,晶瑩的淚花在眼底不住打轉。
林舒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臉上綻出一抹帶淚的笑,心裡又酸又暖。
「丫頭,你這是怎麼了?」
徐大夫配好藥轉身,見她眼眶濕潤,不由放下藥包,擔憂問道。
林舒猛地回過神,忙用衣袖拭去眼淚:
「沒事,徐大夫,讓您見笑了。藥都抓好了嗎?」
「都備妥了。」
徐大夫將藥包遞過去,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
「不過丫頭,咱們相識多年,老朽看著你一路咬牙支撐,實在不易。
有些話,老朽思來想去,還是該跟你說清楚。」
見徐大夫神色凝重,林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攥緊手中藥包,強作鎮定道:「徐大夫,您有話直說便是,我扛得住。」
徐大夫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說實話,林老爺能挨過這個冬天,已是老天垂憐。
如今雖已開春,可寒意未散,回京路途遙遠顛簸,實在經不起這般折騰。
以他如今的身子,莫說上路,便是留在本地靜養……也撐不了多久了。」
徐大夫祖上是流放的宮廷御醫,醫術本就不俗,他這話一出,便意味著再無轉圜餘地。
這個結果,林舒並非沒有預料。
父親幾年前便有了咳血的跡象,每到寒冬更是咳得徹夜難眠,身子早已虧空得厲害。
可當最壞的猜測從徐大夫口中說出時,她還是覺得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眼淚瞬間便滾落下來。
她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即便用這些百年山參全力養護,也……終究無力回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