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斂去眼底雀躍，低低咳了兩聲：
「抱歉，張叔。我這幾日纏綿病榻，竟不知林伯伯已然離世……」
話未說完，便被張誠不咸不淡打斷：
「溫小姐既然身體抱恙，好生休養便是，不必特意跑這一趟。」
話音落下，他便和沉舟一同掀開箱蓋，將內里書冊逐一搬出，細細攤晾在木架之上。
「張叔，我來幫你們吧。」
溫若雪說著，不等推辭，便拉著拾翠上前，動作麻利地將書稿在木架上依次鋪開。
手指拂過泛黃紙頁，她輕聲嘆道：「這麼多書稿，林伯伯定然耗費了不少心血。」
「可不是。」
張誠拿起箱底幾本微微受潮的冊子，小心撫平褶皺，語氣滿是感慨：
「老爺直到臨終前，還在伏案撰寫這些書稿，從未停歇。」
「林伯伯實在令人敬佩。」
溫若雪嘴上附和，目光卻迫不及待落在書頁之上。
越往下翻閱，心底越發動容。
民生農桑、行軍布陣、河工水利…… 內容包羅萬象，足足百卷有餘。
不多時，張誠便帶著沉舟去往院外收拾雜物。
拾翠見狀，立刻湊到溫若雪身側，壓著嗓音，難掩喜色：
「小姐，沒想到竟有滿滿一箱。若是能盡數得手，老爺定會對您另眼相看。
只是這些皆是林老爺的遺物，林舒必然看重至極，想要全數帶走，恐怕沒那麼容易。」
溫若雪斜睨她一眼：「慌什麼，辦法總會有的。」
「你們在做什麼？」
一道冷冽聲線驟然響起。
主僕二人猛地抬頭，只見林舒立在院門口，清冷目光直直壓來。
溫若雪心頭一緊，下意識將手中書稿反手藏在身後。
轉瞬又覺此舉太過心虛，反倒欲蓋彌彰。
她連忙定住心神，壓下慌亂，將冊子放回木架，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舒姐姐，方才見張叔晾曬書稿，我正巧過來，便順手搭把手翻動一下，也好讓書頁曬得透徹些。」
林舒緩步走近，目光掃過架上書卷，伸手將她方才放得歪斜的冊子一一擺正，語氣泛著冷意：
「我並未說什麼，你何故這般緊張？」
「我沒有。」
溫若雪連忙搖頭，餘光瞥見林舒身後走來的身影，神色驟然一轉，眼眶瞬間泛紅：
「對不起，舒姐姐。我連日抱病，先前趕路舟車勞頓，到了此地又水土不服，整日昏沉度日。今日身子稍好，便急忙趕來，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看著她一副悲慟難抑的模樣，林舒心底冷笑，面上卻神色平淡：
「既然身子不適，便早些回客棧歇息，這裡無需你幫忙。」
「舒姐姐，你是不是在怪我來得太遲？」溫若雪微微上前，肩頭輕輕瑟縮。
林舒並未回應，轉頭看向蘇景衡，語氣疏淡：「你們都先回客棧吧。家中還要收拾，不便待客。」
蘇景衡立刻上前：「舒兒，我可以留下來幫你。」
「不必了。」 林舒垂眸避開他的目光，「你已在此耽擱多日，幫襯良多。早些回去休整吧，你還要趕回京城，不宜久留。」
短短一句，點醒蘇景衡。
他歸京時日本就有限，路途遙遠，確實不能再拖延。
低頭看了看滿身塵土，他神色略顯窘迫：
「也好，我先回客棧收拾。你和張叔也早些打理行囊，屆時，我們一同回京。」
溫若雪立刻順勢附和：
「是啊舒姐姐，景哥哥假期有限，我們理應早日啟程。」
林舒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迫切，到了唇邊的拒絕，終究緩緩壓下。
沉默片刻，她低聲應道：「好。」
聽見答覆，蘇景衡暗自鬆了口氣。
只要舒兒願意同他回京，來日方長，總有挽回的餘地。
眾人盡數離去，院內只剩林舒和張誠二人。
「張叔，方才溫若雪入院之後，一舉一動，還請如實告知於我。」
見她神色鄭重，張誠連忙回道：
「她來時，我正和沉舟搬運老爺的書稿晾曬。她主動上前幫忙整理，只隨口問過老爺著書是否費心，其餘什麼也沒提。」
林舒微微頷首，輕聲追問：
「你看她，是不是格外在意我父親的書稿？」
張誠眉頭微蹙，沉吟道：
「定然是。上次她登門，對家中各種物件都避之不及，唯獨對這些書稿格外上心。」
「沒錯。上次她便旁敲側擊打探過書稿，只是我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張誠心頭一沉：「那姑娘的意思是……」
「溫若雪素來不喜詩書，絕不會為了自己覬覦這些。」
林舒眸光微涼，一語點破要害：
「唯一緣由，便是為了她父親。我爹所著的治國方略、民生對策，對當朝丞相而言，是千金難換的助力。」
「原來打的是這般主意！」 張誠恍然大悟，憤然攥緊雙拳。
他隨即面露憂色：「可姑娘已然答應同他們一道回京，萬一她暗中算計書稿，該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問詢：「林姑娘可在院中？」
二人即刻收住話頭，抬眼望去。
看清來人，林舒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快步迎上前：「官爺今日怎會前來？」
來人正是官差王虎，身旁還跟著一名差役。
不同於往日的制式公服，今日王虎一身素淨便衣。
「林大人噩耗，我等已然知曉，還望姑娘節哀。今日前來，是奉縣令大人之命，想問一問，姑娘打算何時動身返京？」
林舒和張誠對視一眼，滿心疑惑：「莫非這處宅院，官府要即刻收回？」
王虎連忙擺手：「姑娘不必緊張，並非此意。是縣令大人特意交代，務必護送姑娘一行人安穩回京。」
林舒微微一怔，面露意外：「官府竟還有這般安排？」
王虎解釋：
「姑娘有所不知，尋常流放獲赦之人，向來自行離境。
此次情形不同，縣令大人特意叮囑，務必妥善護送姑娘一家人返程。
往後我二人暫卸官差身份，只以常人模樣一路隨行護衛。
沿途車馬食宿、各項用度，縣令大人都已安排妥當，姑娘只管安心啟程便好。」
聽聞此言，林舒心頭微震，脫口問道：
「不知縣令大人為何突然做出這般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