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入耳,溫若雪袖中十指驟然攥緊。
身為名正言順的世子未婚妻,反倒要壓抑本心,拱手成全夫君與旁人,可笑又屈辱。
早前為促成這場妥協,勸服侯夫人接納林舒,她已是百般隱忍。
如今還要當著林舒的面,親口應下這份折損尊嚴的安排。
縱使胸中鬱結難平,她依舊藏起所有心緒,扯出一抹淺淡苦笑,柔聲應道:
「我自然願意。為了姐姐的幸福,些許委屈,算不得什麼。」
「雪兒本就心甘情願。」
蘇景衡看向林舒,出聲補充:
「你二人自幼情分深厚,她一路看著我們相伴長大,心性通透,絕不會心生芥蒂。」
林舒沒有理會他,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溫若雪:
「這麼說來,你甘願嫁入侯府、處處退讓,全都是為了我?」
溫若雪垂眸,睫毛輕輕一顫,略一停頓,輕聲應道:
「是。」
林舒卻忽然冷笑,輕輕搖頭:
「只可惜,你的這番苦心怕是要白費了,我壓根不想摻和其中。」
話音落下,溫若雪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竊喜。
蘇景衡面色緩緩沉下,眉頭微擰:
「舒兒,你怎能這般想?這是我窮盡心力,能想到最穩妥的兩全之法。」
溫若雪立刻順勢接話:「是啊舒姐姐,我們確實用心良苦。何況你如今處境……」
「我如今處境如何?」 林舒冷聲截斷,「難不成除了屈身依附,我便再無生路?」
溫若雪慌忙擺手:
「姐姐千萬別誤會,我並非此意。這般安排,既能讓你和世子相守,又能安穩立足京城,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不必再說。你們二人的事,與我無關,我不會沾染半分。」
眼見自己一番苦心籌謀,在林舒眼中全然不值一提,蘇景衡心口驟然一沉,心底漫起一片寒涼。
他抬手,朝溫若雪無力一揮:「雪兒,你先出去。」
溫若雪暗暗打量二人神色,乖巧點頭,起身悄然退離,輕輕合上房門。
木門咔嗒輕響,隔開內外。
蘇景衡低低苦笑,沉沉望著林舒:
「所以,我所有的退讓與謀劃,在你眼裡,就只是一場鬧劇,是嗎?」
看著他滿眼受傷、無措落寞的模樣,那句最決絕的話,林舒終究沒能說出口。
她靜靜回望他,語氣平靜又認真:
「我知曉你本性重情,從未想過負我。
可你始終刻意迴避最要緊的一樁事,便是侯府的立場。
你心中盤算的折中之法,並非因我流放在外、歸京遙遙無期,又或是迫於年紀不得不另尋婚配。
而是自我流放那日起,侯府便早已將我這罪臣之女,徹底摒棄在外。
這才是橫在你我之間,一切難題的根源。」
心事被一語道破,蘇景衡渾身一僵,臉上湧上濃重的痛楚,嘴唇微動,卻無言以對。
林舒輕輕嘆氣,繼續說道:
「從前你我門第相當,侯夫人待我溫和親近。
如今我家道敗落、身世變遷,她不願我入府,本就是世家常態。」
生怕她心生芥蒂,蘇景衡急切解釋:
「你放心,我已經說服母親,她應允了!」
林舒臉上不見半分歡喜,反倒眉宇間更添幾分落寞:
「勉強應允,又有何用?
你身為侯府世子,向來只見高門光鮮體面,從不明白後宅的算計與涼薄。
我雖未曾親歷,卻早已看清往後的光景。
不得婆母真心相待,還要與旁人周旋度日,日日謹小慎微,事事隱忍退讓。
這般困於內宅紛爭、步步受制的日子,我斷然不要。」
蘇景衡急忙安撫:
「不會的,絕不會有這些麻煩。往後府中唯有你一人要緊,不會再納旁人。雪兒也早已應下,絕不會與你爭搶分毫。」
林舒扯了扯唇角:
「她自然不必與我相爭。只因她占著正妻的名分,生來便有萬般底氣,還有你母親的偏愛,不是嗎?」
蘇景衡垂下眼眸,聲音澀啞無力:
「我也想給你同等體面,只怪我無能……什麼都做不到,連一個正經名分都給不了你。
你再等等我,我定會拼命努力。
待我入朝為官、手握權柄,必定……必定讓你做我的正妻。」
林舒望著眼前人無力頹喪的模樣,想起昔日青梅竹馬、共盼來日的年少光景,心底驟然翻湧一陣酸澀,眼底不自覺蒙上一層水霧。
見她眼含淚光,蘇景衡眼眶瞬時泛紅,下意識抬手,想要拭去她頰邊濕意:
「舒兒別哭。」
林舒偏頭避開,輕吸一口氣。
再抬眼時,眼底濕意盡數斂盡,語氣重歸平靜:
「我真心盼你前程似錦,事事如意,但也僅此而已了。
無論你如何努力,家世門第的鴻溝、世俗規矩的束縛,終究難以逾越。
我不願忍辱將就,你也不必左右為難,如此,於你我都是解脫。」
蘇景衡見她態度愈發決絕,急忙開口:
「我不覺為難,一切我自會妥善處置。你別離開我,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可以。」
望著他近乎偏執的執拗,林舒輕輕搖頭:「不必執迷。」
蘇景衡即刻反駁:「這從不是執迷,我有十足把握。」
把握?
林舒心底淡淡嗤笑一聲,不願再多做糾纏,索性直言:
「阿景,我意已決。此番暫且搭乘你的馬車同行,待到朔寧府,你我便分道揚鑣,往後各自安好。」
話音落下,林舒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蘇景衡臉色驟變,倉促起身:
「舒兒,別講氣話!我知曉你滿心委屈,一時心灰意冷,可別這般輕易放棄,好不好?」
林舒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
「我從不是退縮,是打心底不願。你為何始終不懂?」
這句反問堵得蘇景衡心頭鬱結,眉宇間隱隱泛起慍怒:
「我的確不懂!
你孤身一人離去,無依無靠,一介弱女子該何處安身?
何況你還要照料幼弟,身旁沒有靠山,又如何能護他周全?」
聽聞此言,林舒眸色驟然變冷:
「我同你說過,如今的我早已不同,絕不是不堪一擊的弱女子。」
話音落,她拉開房門,決然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