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礙……」
黃東家強壓下喉間腥甜,緩了片刻才接著開口:
「這批糧食本該兩日前起運,我被困在這裡,白白耽擱了兩日。
邊關糧草告急,若是接濟不上,防線必定難保……
這一方山河的安穩,如今全壓在你肩上,擔子重逾千斤。
黃某實在過意不去,卻只能將這份重任,託付給你一個姑娘家。」
林舒眼裡噙著熱淚,聲音發顫,神色卻愈發堅定:
「東家深明大義,晚輩必定拼盡全力,將糧食平安送到定遠侯手中。
只是敢問東家,運糧隊伍里,可有熟悉路線、能主事的人?」
「自然是有的,便是我鋪里的小夥計春生。他性子老實本分,平日收糧運貨一應瑣事,都辦得妥當。
可每逢路途改道、糧草交割這類要緊事宜,他向來不懂權衡局勢、靈活應變,終究難堪大任。」
黃東家望著她,眼神滿是鄭重的託付:
「只好勞煩姑娘親自主持大局。你我雖僅有兩面之緣,幾番言談觀察,便知姑娘聰慧機敏,行事果決,定然堪當此任。」
眼見黃東家的眼神漸漸渙散,林舒強忍的淚花在眼中打轉。
她緊緊攥住手中的油紙包,一字一句,沉聲應下:
「東家放心。」
「這樣……便夠了……」
黃東家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笑意,話音漸漸低微,垂落的雙手驟然失了氣力,就此沒了聲息。
林舒跪伏在地,喉頭一陣酸澀哽咽,片刻後,才啞著嗓音低低喚道:
「東家……」
她強忍悲慟撐地起身,望著衣擺斑駁的血污,踉蹌尋一間空屋,匆匆換上乾淨衣裳,推門快步離去。
腳下步履未停,腦中飛速梳理黃東家臨終託付的要事。
眼下最緊要的,便是立刻趕往糧食藏匿之地。
可油紙包里的紙條只標註了簡略地名,她身為外鄉人,對那偏僻村落的路徑全然陌生。
若想儘快抵達,必得找一位靠譜的本地人引路。
可亂世動盪,城中細作潛伏、人心難測,又有誰能真正值得託付?
石大壯。
白日短暫相處,她看得出此人憨厚耿直,是個踏實可靠的性子。
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半分差錯也容不得。
她既不知對方是否願意挺身涉險,也怕空口白牙難以令他信服。
眼下再無旁人可託付,只能放手一試。
心中拿定主意,林舒當即腳步一緊,徑直朝包子鋪趕去。
夜色濃重,長街寂寥冷清,唯有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昏暗燈火。
約莫一刻鐘後,她駐足包子鋪門前,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響了門板。
沒片刻功夫,屋內傳來響動,店門緩緩敞開。
石大壯看清門外的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爽朗笑意:
「原來是小兄弟!我還納悶,白天說好過來坐坐,後來怎麼不見人影了……」
「石大哥,我有要緊急事找你。」
林舒沒有多餘寒暄,直奔主題。
見她神色凝重,石大壯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
連忙側身讓她進屋,反手栓緊門板。
兩人在桌邊坐下,石大壯開口:「有話直說就好,這裡沒有外人。」
林舒沉默不語,靜靜打量他片刻,隨即從懷中摸出一塊青銅府牌,遞到他眼前。
看清牌面上鏨著的「定遠侯」三字,石大壯豁然起身,便要拱手見禮。
林舒連忙伸手攔住,示意他落座。
石大壯滿眼驚詫:「小兄弟,這……」
林舒從容開口:
「沒錯,我是定遠侯麾下,姓林。
現下邊關糧草告急,我奉侯爺之命,前來協助黃東家在民間籌措糧草。
方才我暗中前往黃記米鋪,正巧撞見黃東家被許老四串通北漠奸細暗算,已然慘死。
他臨終前將糧務腰牌和藏糧地點全都託付於我,再三囑咐,務必將千石糧食儘快送往邊關。
我初到此地,對周遭路況全然不熟。
知曉大哥品性正直,又熟知本地山路地形,故而深夜登門冒昧相求,還望大哥出手相助。」
石大壯靜靜聽著,始終未曾插話。
待林舒話音落下,他嗓音粗沉,語氣爽快利落:
「林兄弟儘管放心,你既是定遠侯麾下,此事便是軍令,我定然傾力相助,絕不推辭。」
林舒立刻起身拱手:「多謝大哥。」
說罷便取出記有藏糧位置的字條。
「事情緊急,咱們立刻動身,前往倉河鎮盤古村找牛老漢交接糧食。」
「那地方我熟得很,就是路途太遠,往北幾十里,步行少說也得走上一整天。」
「我在太平客棧放了三匹快馬,騎馬前去,能省下不少時辰。」
「那可太好了!現下城門早已關閉,不過東城守將是我一同長大的弟兄,我前去通融,保管咱們順利出城。」
林舒心中頓時安穩下來:「我就知道,找大哥幫忙定然穩妥。」
兩人不再耽誤,簡單收拾妥當,先去客棧牽馬,接著快步趕往東門。
順利出城後,石大壯從包袱里拿出自製硬弓背在身後,翻身上馬。
他握緊韁繩,舉起火把回頭叮囑:「林兄弟,跟緊我。」
林舒立刻驅馬緊隨:「大哥儘管放心。」
二人連夜趕路,一路快馬加鞭不敢停歇。
待到天邊微微泛起晨光,總算趕到了盤古村。
牛老漢的宅院緊挨山林,位置偏僻清靜,遠離村中住戶。
兩人剛騎馬靠近,便見院前空地聚著一眾腳夫,個個探頭張望,神色焦灼不安。
林舒和石大壯當即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快步朝人群走去。
眾人見來了生面孔,頓時面露戒備,紛紛安靜下來。
林舒對著領頭的白髮老者拱手行禮:「敢問老伯,這裡可是牛老漢府上?」
老者沉聲應道:「我便是牛老漢。」
石大壯目光掃過人群,一眼瞥見先前見過的黃記米鋪夥計春生,不動聲色朝林舒微微頷首。
林舒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上前一步朗聲道:
「各位想必都是等候啟程、前往邊關送糧的弟兄。我受黃東家所託,前來接手差事,帶隊護送糧草上路。」
說罷,她取出糧牌高高舉起,讓眾人看得一清二楚。
眾人見是實打實的糧牌,臉上的戒備之色,這才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