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嚇得臉色煞白,急忙拽住韁繩調轉馬頭,堪堪避開墜崖的險境。
她心頭冒氣火氣,回頭呵斥:
「找死!再亂動,咱們都得摔下懸崖,落個粉身碎骨。」
赫達全然不聽,反倒掙扎得越發激烈。
林舒只好勒住馬匹,縱身躍下馬背。
她從衣襟里摸出浸過迷藥的濕帕,一把捂住赫達口鼻,等他再度昏死過去,才鬆了口氣,重新翻身上馬。
沒曾想山間風勢陡然暴漲,遠比先前凌厲。
狂風卷得她坐不穩馬鞍,亂發貼滿臉頰,衣衫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
冷風順著衣領直往身子裡灌,凍得她牙關發顫,漫天風沙更是迷得人睜不開眼。
她索性棄馬不騎,攥緊韁繩牽著步履踉蹌的馬兒,一步步在崎嶇山路艱難挪步。
沒走出多遠,一股嗆人的濃煙隨風捲來,熏得眼眶發酸,忍不住連聲咳嗽。
她勉強眯起雙眼,隔著朦朧煙幕遠遠望去,只見暗處竄起點點火光,在煙氣里忽明忽暗。
林舒無暇深究火光來由,只強壓下心頭詫異,轉身繼續趕路。
而另一邊的安漠關,廝殺仍在進行。
裴昭肩背被利刃劃開一道深長創口,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片戰甲。
他眸色泛紅,緊握長槍勉力格擋,每一招都堪堪避開劈來的刀鋒,早已是強弩之末。
身旁親衛相繼殞命,周遭只剩他孤身一人浴血獨戰。
「鏘——」
他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硬生生架住十幾把同時劈落的長刀。
牙關死死咬緊,鎖骨邊青筋隱隱暴起,拼盡全力撐住迎面而來的攻勢。
就在裴昭快要招架不住之際,猛烈狂風席捲而至。
十幾名北漠兵被風沙迷了雙眼,壓在長槍上的力道瞬間卸去大半。
裴昭抓住這轉瞬契機,竭盡餘力猛地振槍上揚。
圍攻他的北漠兵被這股剛勁震得連連後退,踉蹌間竟被狂風卷出去老遠。
他也被槍桿的反震之力沖得腳步虛浮,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只得攥緊槍桿撐住地面,勉強穩住身子。
霎時間戰馬受驚嘶鳴,騎兵再也坐不穩馬鞍,紛紛滾落馬下。
混亂之中人馬互相踩踏,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狂風呼嘯不休,沙礫撲面亂打,兩軍將士難分敵我,只能閉著眼盲目揮刀亂砍。
眼見北漠兵馬已然潰不成軍,赤那連忙出聲勸說:
「將軍,快下令撤軍!」
賀蘭圖被狂風卷得死死攥住戰車扶手,才勉強站穩身形,嘴上卻依舊強硬不肯退讓:
「就差最後一步!再堅持片刻,便能將這群殘兵盡數剿滅!」
「可我軍兵士已然折損大半。就算今日勉強取勝,王子若得知傷亡這般慘重,必定嚴加追責……」
「我才是全軍主帥!就算是王子,又能奈我何?」
賀蘭圖心底雖暗藏忌憚,卻依舊端著主帥威嚴,厲聲將他打斷。
「報——」
一道急促的傳報聲劃破戰場,一名北漠斥候策馬狂奔而來,連滾帶爬撲到賀蘭圖身前:
「將軍,大事不好!我方糧草……糧草被燒了!」
「什麼?」
賀蘭圖又驚又怒,雙目驟然圓睜。
他轉頭望向大營方向,果然見天際被猩紅火光染紅,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究竟是誰幹的?怎會燒成這般模樣!」
賀蘭圖咬牙低吼。
「是大周暗探!他們潛伏在軍營北側戈壁,放出浸油火箭偷襲糧草營。
原本射程根本夠不到營寨,偏偏借著狂風借力遠射,徑直命中營中糧草重地。
火箭裹著油布助燃,風勢越急火勢越猛,一經引燃便四下蔓延,根本無從撲救。」
「一群沒用的廢物!」 賀蘭圖怒聲痛斥,臉色鐵青難看至極。
赤那連忙上前追問:「將軍,眼下該如何處置?」
此刻不少北漠兵士已然望見大營火光,空氣中瀰漫的焦糊煙火味也越發濃重。
本就被狂風攪得軍心渙散的兵士,瞬間徹底亂了陣腳。
賀蘭圖望著眼前潰散的戰局,心知大勢已去,只能咬牙低喝:
「鳴金收兵!」
剎那間,收兵金鉦聲急促敲響,餘下北漠兵士如蒙大赦,聞聲四散奔逃。
仍在揮槍纏鬥的裴昭,手中長槍忽然劈空。
他猝不及防踉蹌幾步,胸口氣血劇烈翻湧,當即撐住槍桿單膝跪地。
喉間一陣腥甜再也壓不住,殷紅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溢出。
耳中陣陣嗡鳴,天旋地轉間眼前陣陣發黑,握槍的手掌止不住微微顫抖。
恍惚間,耳畔隱約飄來幾聲急切的呼喊:
「將軍!將軍!」
裴昭用力晃了晃昏沉的頭腦,定神片刻,緩緩抬頭。
他目光先掃過四散奔逃的北漠兵馬,又望向遠處天際漫天火光,喉間不自覺溢出一聲低啞輕笑。
老天有眼。
終究,還是成了。
關牆之上。
楚崇安心緒高懸,目光死死鎖著遠處戰場。
眼見戰局陡然逆轉,他一時竟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同樣面色凝重的副將崔守衡:「崔將軍,北漠兵……撤了?」
崔守衡重重點頭:「是,殿下,他們當真撤兵了。」
「裴師……」
楚崇安低聲默念,倏地回過神,看向身側謝清風:
「神醫,快隨我前去接應將士們!」
謝清風緊繃的心弦稍稍松落,立刻跟上楚崇安,領著一隊兵士,快步朝著硝煙未散的戰場趕去。
三千將士,倖存下來不過百餘。
有人早已氣絕,僵臥在冰冷沙地之上。
有人血流不止,彌留之際望見同袍身影,便安然闔上了雙目。
有人身負斷肢重傷,痛得渾身發抖,偏偏腹中空空,連忍痛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軍中傷藥早已所剩無幾,謝清風只得帶著隨軍醫士以銀針先行止血,暫且替傷者穩住傷勢。
滿目慘狀看得楚崇安一眾將士眼眶發酸,眾人穿梭在屍身傷者之間細細翻找,不肯放過一絲生機。
待到看見裴昭,他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楚崇安心頭一沉,快步奔上前,哽咽著喚道:
「裴師。」
見裴昭沒有應聲,楚崇安不敢貿然挪動他,連忙朝不遠處揚聲大喊:
「謝神醫,快過來!」
謝清風聞聲快步趕來,見裴昭滿身染血,心頭猛地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