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待林舒下值離去,熙和帝仍埋首案前,將餘下奏摺批閱完畢時,已是月上中天。
他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靠在椅背上合上雙眼。
陳德順見他神色倦怠,輕步上前:「陛下,可是累了,要不要早些回寢宮歇息。」
熙和帝緩緩睜開眼,扶著椅子扶手起身:「好。」
才剛站定,腰間便泛起一陣酸痛,陳德順連忙扶住他胳膊:「陛下,當心。」
熙和帝低聲自嘲:「年歲漸長,愈發精力不濟了。」
陳德順連忙寬慰:「哪裡,陛下仍是壯年。只是近來諸事勞神,身子乏了而已。」
熙和帝目光掃過案頭堆疊、已經批閱完畢的奏摺,淡淡開口:「日日親手批閱這許多奏摺,著實耗神。」
陳德順微微欠身,低聲回話:「陛下心系黎民,是大周百姓之福。」
「心系黎民?」這幾個字再度入耳,熙和帝低低重複,沒有接話。
二人剛走出殿門,秋風掃來,熙和帝只覺寒意竄上脊背,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陳德順瞧得分明,忙道:「陛下可是覺得冷?老奴這就回殿取件棉袍來。」
熙和帝微微搖頭:「無妨。如今尚在秋日,若是早早便依仗棉袍,還如何熬過今冬。」
這話入耳,陳德順神色微滯。
他知曉熙和帝身子畏寒,去年冬日重病,拖到今年春日才漸漸好轉,暗自揪心,口中只應:
「陛下言之有理。」
二人一路默然前行。
冷意陣陣襲來,一陣煩悶無端湧上心頭。
行不多遠,熙和帝忽然頓住腳步,靜了片刻才開口:「朕想去慈寧宮走走。」
這般時辰去慈寧宮,陳德順微覺意外,卻不多問,只躬身應道:「遵旨。」
不多時,二人抵達慈寧宮。
殿內燭火昏柔,太后倚在床榻邊,正要歇息。
「母后。」
熙和帝緩步上前,在床邊的矮凳上落座。
見他這般時辰到訪,眉宇間籠著郁色,太后徑直開口:「皇帝可是遇上了什麼煩心事?」
熙和帝微微搖頭:「倒沒有什麼煩心事,只是想跟母后聊聊天。」
太后唇角輕揚:「皇帝有什麼想說的,說便是。」
熙和帝沒有立即開口,沉吟片刻,才道:
「母后,您曾說兒臣一心顧及帝王顏面,反倒不將天下百姓生計放在心上,勸兒臣拋開那些虛浮的名頭,多體恤世人、多惦念百姓。
說來慚愧,先前兒臣雖聽得明白,心裡卻有所牴觸,不肯接納,如今才體會母后這番苦心。」
見他忽然說起這個,太后神色微訝:
「何以見得?」
熙和帝望著身前桌案上跳動的燭火,神思似飄遠了幾分:
「從前總會思量,自己這個皇帝在百姓心中口碑如何,世人如何看待兒臣,稱頌之聲有多少。
但現在再去聽民間的聲音,兒臣更在意的是,百姓的難處究竟化解多少,日子是否真的有所改善。」
太后靜靜聽完,開口剖析:
「那是因為你如今親理朝政,日日得見世間疾苦。
不似從前,國事多交由朝臣處置,你無從直面百姓的破碎流離,才有餘力計較那些帝王顏面。
如今一樁樁難處擺在眼前,事事都要你來決斷,心境自然就變了。」
聽聞此言,熙和帝想起今日楚崇義奏報時,那股莫名的異樣。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的心境悄然改變。
從前看重的那些虛名粉飾,開始變得索然無味。
他看向太后:「母后,如今兒臣算是心系黎民的帝王了嗎?」
看著他鬢間日漸增多的白髮和略顯憔悴的面容,太后沒有直接作答,神色柔和:
「你本就存著體恤萬民之心。哀家還記得你當年還是寧王時,常與林敬之秉燭夜談治國之道,何等意氣風發。
後來你信得過林敬之,將諸多事務託付於他,自己樂得清閒,漸漸便離民間疾苦遠了。
如今你願意親理朝政,把百姓放在心上,便是重拾這份本心。」
見太后提起故人,熙和帝輕嘆一聲:
「林敬之在朝中時,兒臣何等省心,又是何等安心。
只是久而久之便生出倚仗,常年疏於理事,將國事託付他人。
待到他離去,兒臣仍囿於舊習,不曾細察,輕易將朝中諸事託付旁人,信了不該信的人。
如今不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大周民生凋敝、國力耗損。
這般創傷,刻在萬民身上,怕是再也無法挽回。」
「林敬之確是難得的賢相,有他可倚,你自可放心。可朝中臣子,哪能人人都似他這般。」
太后心生感慨,而後目光落在熙和帝身上:
「你如今能看透自身過往弊病,放下身為君主的傲氣,直面眼前種種,已是難得。不必過分困於過往,凡事往前看便好。」
熙和帝卻微微搖頭,定定看著她:
「母后,您說,兒臣當年為何那般狠心,執意流放林敬之?
兒臣明知他並無過錯,明知他一心為民,可兒臣偏偏要與這般良臣爭奪民心,計較聲名高下。」
見他神色悵然,太后輕聲寬慰: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後悔也無用。眼下諸多事務,都等著你處置。」
說罷,太后抬手,稍作遲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這一拍落下,熙和帝心中生出久違的暖意。
自他登上帝位,君臣之禮壓過母子情分,母后便再不曾有過這般親昵舉動。
他唇角微揚,隨即垂下眉眼,低聲感慨:
「母后,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重回數十年前,兒臣還是當年那個胸懷抱負、坦蕩熱忱的寧王,該多好……」
太后聽著,並未答話,只靜靜看著他,輕輕嘆了一聲。
見太后默然,熙和帝自知方才這番念想太過虛妄,回過神,開口道:
「母后早些歇息,兒臣先回去了。」
「去吧。」
太后應下,望著他稍顯落寞的背影,目光里藏著憂慮。
另一邊,謝府。
林舒回府,徑直往前院正廳走去。
楚崇安看見她,起身迎上前,眉峰微蹙:
「林舒姐。裴師離京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沒想到父皇會做出這般決斷。」
林舒緩步入內,在一旁落座,開口道:
「無妨,這不過是帝王平衡朝局的尋常手段罷了。殿下,坐下說。」
楚崇安順勢在她對面落座,微微傾身看向她:
「可裴師是我敬重的師長,我能有今日,全仰仗他悉心教導。封王大典那日,我本希望他能到場……」
「然後呢?」
林舒開口打斷他,唇角微揚:
「讓所有人都知曉,殿下不僅封了王,身邊還有這般手握重兵的倚仗嗎?」
「我沒這麼想。」楚崇安急忙辯解,「裴師於我有恩,封王大典這般重要時刻,該讓他親眼見證。」
林舒定定看著他:
「殿下的心思,我自然清楚。只是凡事皆有兩面。放在眼下來看,侯爺不在,未必不是好事。」
楚崇安似懂非懂,滿心疑惑:
「這是何意?父皇不讓我倚仗他,怎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