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數步,高遠伸手指向遠方:
「下官所指便是滄瀾河,河面足有十丈寬。
河對岸是高聳的石頭嶺,山勢險峻,無路可通行,可以不必考量,重點看河的這一側。
先是大片河濱荒地,往後分布著百姓私田與村落,再往上方,便是此番劃定的官荒曠地。
這片曠地夾在私田與山嶺之間,並無地界爭端,土質也算肥沃,我等徑直往那邊去便是。」
說罷,高遠側頭瞥向林舒,暗中觀察她的神情。
林舒順著高遠指點的方向,望向那片官荒。
近處儘是連綿成片的農田,順著坡面漸次抬高,遠處峰巒橫亘天際。
因地勢層層阻隔,夾在二者之間的官荒,全然不見蹤影。
林舒再轉頭望向另一邊,那處地勢要平緩許多,滄瀾河在遠處泛著粼粼水光。
她稍稍靠近楚崇安,低聲道:
「殿下,不如我們先沿河勘察,由下往上行,先看過百姓私田,再去那片官荒地塊。」
楚崇安朝她輕輕點頭:
「本王正有此意,先去河邊。」
聽見這話,高遠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隨即面露難色:
「殿下、林大人,並非下官推託。只是山谷遼闊,倘若先趕赴河邊,再一路上行前往官荒,慢慢勘察下來,約莫要近半個時辰,只怕二位要多受累。」
楚崇安看向高遠:「高大人,本王習武出身,這點路程算不得什麼。」
高遠連忙賠笑:「殿下說得是,是下官多慮了。」
說罷,再度抬手相讓:「請。」
待楚崇安和林舒率先邁步,他才和身旁薛明章飛快對視一眼,快步緊隨在後。
沿著平整的田間小徑一路向前,不多時,一行人便抵達河濱地帶。
這片空地只生著零星雜草,落腳還算穩實。
「大人您聽。」王秋枝滿眼欣喜望向林舒,「在這裡說話竟會生出回音,不知是何緣由?」
林舒望向對面高聳的崖壁:
「是這陡峭石崖的緣故。聲響撞上石壁便折返回來,此處河面開闊,中間沒有遮擋,因此才會聽見回音。」
王秋枝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可真有意思。我從前居住的西坳山雖說地勢也高,卻沒有這般大河,也聽不到這般迴響,真是別有一番意趣。」
林舒微微揚唇,隨即轉頭看向緊隨而來的高遠:
「高大人,這河濱區域也屬於官荒?」
高遠連忙應答:
「正是。滄瀾河每到雨季便容易漲水,故而此處沒有開墾為農田。」
林舒掃視四周,微微點頭,沒有再多發問。
高遠目光自她臉上一掃而過,隨即上前引路:「前頭便是滄瀾河。」
眾人行至滄瀾河邊。
眼下並非豐水時節,河面依舊開闊,水流仍有奔騰之勢。
順著粼粼波光抬眼望去,一整面巨大石崖自水邊拔地而起,向著高處綿延,山上林木繁茂。
見身旁楚崇安神色舒展,望向對面石崖的目光滿是興致,林舒含笑問道:「殿下可是中意此地?」
楚崇安轉頭看向她:
「山崖雄峻,大河奔涌,這般景致,正是習武之人心中嚮往,自然喜愛。」
林舒打趣道:「殿下可能躍上那石頭山?」
楚崇安微微一怔,隨即帶上幾分愧色:
「我這點輕功,只夠短距離騰挪。要越過這寬闊河面,再攀上這般陡崖,實在做不到。想來也只有裴師才有這般本事。」
林舒淺淺一笑:「我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薛明章和高遠立在不遠處,二人對視一眼,隨即帶著幾分笑意上前。
薛明章拱了拱手:「殿下、林大人,時辰不早,我們這便往官荒那邊去吧。」
楚崇安頷首應道:「好。」
眾人沿著河濱荒壤往回走,行至農田地界,穿過一大片傍河而生、土質肥沃的開闊農田。
林舒側過頭,看向身旁隨行的高遠:「高大人,這片離河道最近的農田,歸哪些人家所有?」
高遠連忙回話:「皆是幾戶大戶的田產,其中京城沈家占地最廣,約莫占了七成。」
說罷,他靜靜等候林舒的反應。
林舒眉頭微蹙:「你說的沈家,便是京城那戶頂尖世家?」
高遠應道:「正是。」
「林大人知曉沈家?」 楚崇安低聲發問。
林舒點頭:「先前同現任家主有過往來。」
話音落下,林舒便不再繼續追問。
地勢一路向上抬升。
暖陽烘得人周身發熱,一行人走得額間滲出薄汗,這才靠近那片官荒。
放眼望去,地塊雖說遼闊,地勢卻高低參差,遍地荒草叢生。
再往上方延展,便是成片山林。
林舒四下察看周遭地勢,又俯身端詳地表的草木與土層。
楚崇安湊近她,輕聲問道:「如何?」
林舒瞥見高遠正朝這邊走來,壓低聲音道:「先聽聽他們的說辭。」
高遠行至近前,抬手虛引:
「殿下,林大人,二位請看,此地地域遼闊。雖說地勢略有起伏,可若讓外地流民在此落腳,開墾之後,便能成為大片良田。
這片地挨著的山林,名叫望河山,同樣屬於官荒林地,可以劃出一部分給流民,就近取材搭建棚舍,十分便利。只不過……」
見他話語突然頓住,楚崇安看向他:
「只是什麼,高大人但說無妨。」
薛明章適時上前接過話頭:
「殿下有所不知,先前下官在御前便已提及,山野林地,素來是周邊百姓打柴採薪的去處。
戶部與地方官員雖多方勸說,本地百姓依舊不肯將山林劃給流民......」
恰在此時,一陣喧鬧聲由遠及近。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眾村民從遠處浩浩蕩蕩奔來,耳邊飄來陣陣激憤的呼喊:
「憑什麼把我們的山林讓給外地流民!」
「官府不能這般厚此薄彼,流民是人,咱們本地百姓就不是人了?」
「誰要敢把山劃出去,除非我們死!」
縣令錢士聰快步上前攔在村民跟前,高聲勸道:
「諸位切莫衝動。就算不聽本官勸導,也萬萬不可衝撞京城來的貴人,那可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聽聞此言,村民情緒反倒愈發激動,一名婦人高聲反駁:
「大人不必拿殺頭的話嚇唬我們。若是山頭劃給外人,冬日沒有柴禾取暖,我們橫豎也要凍死,又怕什麼重罪。」
身旁一名壯漢緊跟著附和:
「說的沒錯!今日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奪走我們半寸山頭。」
眼見百姓步步逼近,石大壯、衛馳連同楚崇安身邊數名侍衛神色戒備,齊齊上前擋在二人身前。
林舒同楚崇安對視一眼,二人面色都沉了下來。
高遠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唇角向上一勾,下意識側頭看向薛明章。
薛明章面色如常,不曾流露半分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