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封王大典禮畢,楚崇安隨熙和帝一同入御書房。
楚崇安坐在熙和帝身前,雙手捧著王印細細端詳,眼中帶著少年人純粹的笑意。
熙和帝倚在御案後,目光落在楚崇安身上,神色溫和。
林舒立在角落整理案頭奏摺,抬眼瞥見父子二人溫情一幕,唇角輕揚。
「我兒可是歡喜?」
熙和帝望著楚崇安,溫聲發問。
楚崇安收回注視王印的目光,面上帶著幾分赧然:
「是,父皇。兒臣著實未曾想到,父皇會將寧王封號賜予兒臣,就連昔日王印,也一併交付於我。」
熙和帝開口追問:
「為何覺得意外?朝中百官說,這枚王印承載朕昔日經歷,屬天命所歸。依照舊例,不該再轉授皇子。你也是這般看法?」
聽見「天命所歸」四字,楚崇安心下一凜。
他清楚,若是認同這一說辭,便如同自認天命在手,將自己視作儲君。
莫說他眼下尚無半點民生實績,便是來日立下功業,這般心思也不該有,更不可顯露在父皇面前。
略作思考,楚崇安才道:
「兒臣知曉這條舊例,也明白百官的顧慮。只是兒臣先前以為父皇不會將此印賜予我,卻並非出於這般緣由。」
熙和帝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那你心中是何想法?」
迎上帝王認真傾聽的目光,楚崇安坦然吐露心聲:
「兒臣以為,這個封號,是父皇的厚愛,更是沉甸甸的信任,還有治民理事的重託。
兒臣常年戍守邊關,久不在御前侍奉,深覺有愧於父皇。
如今這般殊榮竟落到兒臣身上,心中實在惶恐不安。」
說罷,楚崇安抬眼望向熙和帝。
見他這副坦誠模樣,熙和帝淺淺一笑,語氣帶上幾分鄭重:
「你我本就血脈相連,只因長久分離,才顯得彼此生疏,這份骨肉情分始終未斷。我兒不必心懷愧疚,也莫將此事當成負擔。」
楚崇安垂首,語氣懇切:
「兒臣明白。今日大典上,父皇親手將王號鑲入金冊,兒臣心中十分感動。」
他鄭重捧起王印:
「既受父皇這份重託,兒臣定當竭盡所能,安定疆土,撫育黎民,恪守宗室本分。」
熙和帝望著他,唇角微揚:
「朕信你。只盼你往後無論境遇如何,都不要丟掉本心,守住今日許下的諾言。」
楚崇安應聲作答:「父皇放心,兒臣定不敢忘。」
熙和帝緩緩點頭,隨即轉開話題:「流民墾荒這件差事,你務必要盡心辦好。」
楚崇安躬身應下:「兒臣謹記父皇囑託,絕不敢有所懈怠。」
待到二人對話落下,林舒這才放下手中文書,邁步上前:
「陛下,臣女想同寧王殿下,商議後續墾荒的各項安排。」
熙和帝看向二人,微微頷首:「去吧。」
離開御書房,二人緩步往御花園走去。
楚崇安側頭看向林舒:
「今日得以受封寧王,當真要多謝你,林舒姐。不知你用了何種辦法,才讓父皇生出這般心思。」
林舒一邊前行,一邊回話:
「殿下不必如此謝我。你與陛下血脈相連,骨肉親情自有它的分量。我不過順勢稍加助推罷了。」
楚崇安笑道:
「林舒姐不必自謙。我知曉骨肉情分確實存在,可若不是你費心謀劃,此事定然難成。」
林舒沒有再接話,目光落於遠處樹梢,沉默片刻,低聲自語:
「陛下本就是性情中人,心念易感,這般局面,不足為奇。」
話音落,她轉頭看向楚崇安:
「殿下如今已是寧王。接下來只需將墾荒的差事辦好,既可回應陛下的期許,亦能消解朝野之中的非議。」
楚崇安鄭重說道:
「我知曉。此番多虧林舒姐,為我爭取這般接觸民生事務的機會。」
聽聞此言,林舒語氣沉下,認真道:
「從今往後,殿下的想法該反過來。並非殿下需要借民生事務證明自己,而是這樁要務,離不開殿下。」
見她神色肅穆,楚崇安臉上笑意漸漸褪去,輕輕點頭:
「我懂了。」
林舒繼續開口:
「不單是墾荒一事。殿下既已是寧王,日後便當扛起大周基業,帶領百姓走出困苦,令大周重煥生機。
是大周需要殿下,是萬千百姓盼著倚仗殿下。殿下肩頭責任重如千鈞。」
這番話落進耳中,楚崇安心頭大震:
「我明白了,林舒姐。」
察覺氣氛過於凝重,林舒面色稍緩,輕聲提點:
「往後面對臣子,殿下當以本王自稱。心中要守好親王該有的氣度,方能在百官面前立住威儀。」
楚崇安尚有幾分不習慣,短暫停頓之後才出聲:
「本王記下了。」
林舒微微點頭,隨之說起正事:
「戶部已經劃定京郊流民墾荒的地塊,明日你我一同前往實地查看。寒冬將近,留給我們的時日不多。」
楚崇安應道:「我……本王自會準時與林大人會合。」
見他這般臨時改口,林舒不由一笑。
楚崇安耳尖微熱,面上泛起幾分不自在。
翌日,滄瀾河谷。
一列車隊駛入河谷地界,緩緩停穩。
「大人,到地方了。」 石大壯勒住韁繩,轉頭出聲。
坐在他身旁的衛弛率先躍下車轅,舒展腰身,語氣輕快:「總算是到了。」
「大人,當心。」
王秋枝先下車,伸手扶住林舒,助她踏至地面。
二人站定,抬眼遠眺。
滄瀾河開闊蜿蜒,橫亘於群山環抱的大片谷地之間。
河谷內成片田地已然收割完畢,空氣中還殘留收割過後淡淡的稻香。
再度見到這般鄉野景象,王秋枝眼中滿是欣喜:「大人,此處依山傍水,著實不錯。」
林舒揚起唇角,收回視線,朝前方馬車旁已經落地的楚崇安走去。
車隊最前頭的馬車上。
「大人,到了。」
負責田畝勘核、戶籍登記諸事的戶部司郎中高遠,低聲提醒一路閉目養神的薛明章。
薛明章睜開雙眼,聲音清冷:「下車吧。記住,場面需做得周全,切莫露出破綻。」
「大人儘管放心。」 高遠唇角微勾,熟稔應答。
二人一同下車,面上迅速堆起笑意,朝林舒、楚崇安走來。
行至近前,薛明章對楚崇安拱手行禮:
「殿下、林大人,此處便是滄瀾河谷。京郊近旁難得的一片沃土,流民在此安家置田,正可體現朝廷的體恤。」
楚崇安微微頷首:「此地尚可,薛大人費心了。」
薛明章臉上笑意不改:
「如此便好。屯田實務由戶部司經辦,我等且邊走邊看,由高郎中為二位介紹官荒所在。」
楚崇安看向高遠,神色平淡:「有勞高大人。」
高遠面上掛著圓滑笑意,抬手引路:「殿下、林大人,請。」
林舒淡淡掃過他神色,隨即邁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