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熙和帝目光掃過階下群臣：
「以我兒如今的資歷，確實難以撐起這份王號的分量。
但爵銜官職，莫非只可授予功成名就之人？
便說溫愛卿，你身居宰輔之位，擔著輔國安民的職責。
如今天下流民遍野、百姓生計困苦，難道要等到四海安定、萬事周全，才配執掌這宰相之權？」
這話入耳，溫彥廷面色泛起窘迫，一時難以接話。
他竭力穩住心神，方才開口辯駁：
「陛下恕罪。臣自知理政多有疏漏，有負天下蒼生，亦辜負陛下重託。
只是外臣官職與宗室王號，不可混為一談。
臣當眾提出異議，絕非否定五皇子的品性才幹。
只是寧王封號格外特殊，朝野上下看待此號，必會連同持有者的過往資歷一同權衡……」
溫彥廷話音未落，熙和帝已然冷聲開口：
「溫相不必一再拿過往資歷說事。王號已定，與其爭辯是否相配，不如交給他實務歷練。該有的資歷，自會慢慢立起來。」
聽聞此言，一直懸著心的楚崇安連忙跪倒：
「臣願接手實務，躬身辦事，憑實績配得上這個王號，請陛下示下。」
熙和帝目光落向他，順勢發話：
「眼下流民墾荒乃是朝廷頭等要務，朕將此事交由你。
以親王身份督辦，總領一應事務，可核查墾荒實情，督促各處進度。
遇有官吏拖沓怠工、徇私舞弊，准許直接上奏彈劾，以此安定民生。」
聽聞這樁民生要務竟交由楚崇安督辦，楚崇義心口猛地一沉。
他望向楚崇安，縱然極力克制，神色間的冷意仍然藏不住。
楚崇安不去理會周遭各式各樣的目光，叩首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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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必不負陛下託付。」
溫彥廷沒料到自己一番諫言，反倒促成這般局面，神色一頓，正要繼續進言，帝王的聲音已然再度響起：
「溫愛卿，你方才坦言理政有失，愧對天下蒼生。如今這副安民重擔交由五皇子接手歷練，想來你沒有異議吧？」
這話傳來，溫彥廷心神一凜。
倘若繼續辯駁，在外人看來，便是當朝丞相見不得旁人去安定百姓，置民間疾苦於不顧。
幾番權衡之下，他只得叩首應答：
「臣無異議。」
一旁始終不曾出列勸諫的薛明章，目光先落在領下墾荒差事的楚崇安身上，又移向神色帶笑的林舒。
念及自家兒子遭這二人所害，身陷牢獄、前程盡毀，胸中怨憤越積越重，他竭力維持臉上的平靜。
待封王大典落幕，睿王府。
大片花木遭刀鋒劈斬，殘枝散落一地，滿目狼藉。
楚崇義攥緊手中長刀，揚手再揮，一截枝椏應聲斷落。
敘白站在不遠處觀望，面色發白。
他很少見睿王殿下如此失控泄憤，身子不由得往後微撤，不敢貿然上前。
待到怒火稍稍平復，楚崇義將長刀拄在地上，閉上雙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下胸中躁意。
敘白這才硬著頭皮上前，低聲試探：
「殿下？」
楚崇義睜開雙眼，隨手擲開長刀，周身戾氣漸漸消散，舉步往前，開口發問：
「你說，父皇究竟是何用意？竟將昔日潛邸王號賜予老五，連舊印也一併交給他。莫非，父皇心中已經屬意老五為儲？」
「屬下以為並非如此。」敘白連忙出言寬慰。
「哦？」 楚崇義轉頭看向他，「你且說來。」
「殿下不妨細想。陛下先前親臨國子監，表面是替五殿下撐腰，實則意在和一眾老臣周旋博弈。
此番特意等到大典上，才當眾頒下五殿下的王號，多半也是出於同一番考量。」
楚崇義略一思索，眉頭蹙起：
「自軍糧貪墨案過後，父皇對朝中舊班底已然心存失望。借老五壓制一眾老臣，並非沒有可能。」
胸中憤意未消，他目光投向敘白：
「即便如此，父皇怎可輕易將寧王這一封號給到老五，全然不顧其餘皇子？」
敘白受這道目光壓迫，心中一緊，連忙繼續勸解：
「殿下無需憂心。一舉將五殿下抬至這般高位，未必是福。
正所謂位高責重，萬千視線盡數集中在他身上。
若是流民墾荒推行不順，或是行事生出差錯，朝野彈劾便會接連而來。」
楚崇義知曉敘白所言有幾分道理，可老五憑藉寧王這一封號身份大漲，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此前他多少有些看輕這個弟弟，如今對峙之勢已然擺到眼前，他絕不能再掉以輕心。
恰在此時，一名小廝快步來報：
「殿下，丞相溫大人、戶部尚書薛大人、禮部尚書孟大人求見。」
聽聞此言，楚崇義唇角微勾：「來得正巧，本王正要尋他們。」
不多時，王府主院。
溫彥廷、薛明章、孟岱三人向端坐主位的楚崇義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楚崇義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一時沒有出聲。
溫彥廷見狀，神色惴惴，連忙開口：
「殿下恕罪，是臣等無能，未能勸阻陛下將寧王封號賜予五殿下。
只是殿下盡可寬心，不論五殿下獲得何等尊位，臣等立場始終不變。
但凡關乎宗社安穩，必與殿下同心共濟。」
聽聞這番表態，楚崇義神色並未舒展。
思及父皇多半是為制衡眼前這撥人，才賜下這般分量極重的王號，他心中悶意難消。
片刻後，他壓下胸中不快，語調儘量平和：
「三位的赤誠之心，本王瞭然。今日之事怪不得諸位，君命已下，本就不容違逆。還請落座。」
見睿王語氣舒緩，三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謝殿下。」
待三人坐定，楚崇義看似隨意開口：
「想不到父皇竟將流民墾荒的差事，交由老五全權督辦。這般安排，實屬罕見。」
薛明章聽出話中暗藏的深意，抬眸看向楚崇義，坦然回道：
「殿下心思，老臣明白。墾荒本就是棘手難事，如今寒冬將近，時日無多。一旦天降大雪，所有工事便無從推進。這樁差事，註定坎坷難行。」
楚崇義與他對視片刻，話鋒從容一轉：
「此前本王主動領下冬衣捐助一事，原是念及流民苦寒，想為百姓盡一份心力。
如今墾荒由別的親王全權擔下，流民安置的大局之功不歸本王。
縱然辦好冬衣，也只是為他人添彩，倒也不必再為此強求體面。」
「老臣明白。」
薛明章微微頷首，稍作停頓，壓低聲音說道：
「老臣已在京師東南遠郊的滄瀾河谷勘定一片地界，打算安排自各地流入京郊、規模最大的那批流民前往開墾。殿下以為如何？」
「滄瀾河谷？」
楚崇義低聲重複一句，隨即彎起唇角：
「確實是塊絕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