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熙和帝望著楚崇安步步走近的身影。
少年一身昂揚意氣,讓他好似看見年少時的自己,唇角不自覺揚起弧度。
楚崇安行至御座跟前,屈膝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抬手示意:「平身。」
「謝陛下。」楚崇安站起身。
依大典儀程,接下來該由禮官宣讀冊文,可此刻金冊上,預留的王號位置依舊空空如也。
立于丹陛一旁的主禮禮官滿心焦灼,頻頻望向孟岱。
孟岱神色也頗為窘迫,只得快步踏上丹陛,向熙和帝低聲請示:
「陛下,殿下的王號尚未公示。可否請陛下聖裁明示,臣等先宣讀冊文,稍後再將王號鐫刻在金冊上?」
熙和帝朗聲答道:
「無需如此。王號朕已然擬定,且另行備好刻有王號的金片。將金冊呈上,朕親手鑲綴。」
孟岱沒料到熙和帝竟要在大典上這般行事,暗自詫異,卻不敢多言:
「臣遵旨。」
楚崇義將這番對話盡數聽入耳中,只覺匪夷所思,一股莫名不安悄然滋生,目光始終鎖在御座上的熙和帝身上。
孟岱捧過盛放金冊的木匣,擺放到熙和帝身前的御案上:「陛下,匣內便是金冊。是否需要臣代為安置?」
熙和帝抬手示意:「不必,朕親自來。你退至原位等候。」
見帝王竟不許自己侍立一旁,孟岱略有錯愕,稍頓片刻,只得躬身行禮,回身退下丹陛。
待孟岱回到原位,熙和帝方才俯身,把握在手中的金片,嵌入金冊預留的空位。
楚崇安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一向和父皇疏遠,不曾指望父皇待他如此鄭重。
可眼見帝王神色認真,親手為他鑲入王號,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湧上心頭。
他微微垂眸,掩去唇邊泛起的笑意。
處置完畢,熙和帝低頭細看金冊,確認一切妥當,朝一旁等候的禮官示意:
「上前,取冊宣讀。」
禮官快步上前,雙手接過金冊。
視線落向那新鑲就的王號,他雙目倏地睜大,片刻愣神。
察覺到孟岱投來的警示目光,禮官迅速穩住心神,揚聲誦讀:
「皇帝制曰:皇子崇安,久歷行伍,守心持正。
今冊封為寧王,食邑如制。望爾謹守本分,護衛宗社,永固邦家。欽此。」
「寧王」 二字落音,如同巨石投入靜水。
不少朝臣方才還心神鬆弛,此刻神色驟變,壓抑的騷動在人群中悄然漫開。
楚崇義心頭巨震,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落頃刻蔓延全身,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
孟岱亦是眸色一滯,目光不自覺落向溫彥廷和薛明章。
溫、薛二人臉上同樣滿是驚愕。
三人目光倉促相撞,都讀出彼此眼中的沉重。
楚崇安聽聞這個封號,心頭也是猛地一震,方才唇邊柔和的笑意盡數消散,心跳陡然加快,滿是猝不及防的緊張。
眾人還未消化這份分量十足的冊封,又一重衝擊已然接踵而至。
陳德順捧一方古樸王印,走到帝王身前。
熙和帝淡淡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從容取過王印,視線投向階下的楚崇安:
「此乃朕早年所用舊印,今日賜予你,作為冊封信物。望你常懷敬畏,守土護民,永念宗室之責。」
楚崇安立在原地,一時不敢相信這份殊榮。
陳德順見狀,連忙溫聲提醒:「寧王殿下。」
楚崇安這才回過神,快步上前跪至熙和帝面前,雙手接過王印:
「謝陛下。臣定當持此印,恪盡職守,護衛宗社。」
王印交付完畢,階下百官這才徹底回過神。
楚崇義望向孟岱,目光帶著迫人的力道,暗中示意他出聲辯駁。
孟岱心中清楚,於這般大典上公然與帝王爭辯,有失臣禮。
他略一遲疑,終是咬牙上前,跪倒在丹陛之下:
「陛下,不可。寧王乃是陛下潛邸舊號,豈能再授予皇子,此舉不合祖制。」
孟岱話音剛落,便有不少朝臣隨之跪倒:「臣附議,此舉不合祖制,還請陛下三思。」
望著階下紛紛跪伏的大臣,熙和帝心中早有預料,不見半分怒意,反倒微微揚唇:
「孟愛卿,何為不合祖制?
親王封號,向來由帝王裁定。朕為皇子擇定王號,又有何不妥?
這雖是朕昔日潛邸舊號,可祖制並無明文禁止將此號轉授皇子,談不上壞了規矩。
況且這個『寧』字,意在安定疆土、撫育黎民。
崇安常年鎮守邊塞,一心保家衛國,足以擔起鎮土安民之責,此號於他最為相宜。」
孟岱叩首,朗聲再諫:
「陛下,祖制條文雖未逐條載明,可擇定親王封號,素來有約定俗成的避諱定例。
此等潛邸王號,承載陛下過往經歷與天命所歸,陛下登基之後便當封存,不得轉賜他人,亦是選定皇子封號時首要應當避諱的名號。
今日一旦開此先例,後世競相效仿,日後選定王號,尊卑避諱的分寸便無從恪守。
臣並非有意與陛下相抗,只是怕如此一來,壞了世代傳下的禮制。」
聽聞此言,熙和帝心頭漸漸泛起不耐,神色轉冷,目光掃過階下跪地朝臣:
「諸位愛卿應當看得清楚,方才禮部已經當眾宣讀冊文,朕又親手將王印賜予五皇子,冊封大典的流程已然完結。
此刻若是收回成命,你們倒說說,是君無戲言、聖旨不可出爾反爾的朝堂綱紀更為緊要,還是這並無明文記載的舊俗慣例更當遵從?」
聽聞此言,一眾跪地大臣神色一滯,一時無人應答。
孟岱更是僵在原地,神情十分難看。
見此情景,侍立在熙和帝身旁的林舒,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彎,很快便恢復如常。
熙和帝亦是神色從容,微微調整了坐姿。
眼見從禮法層面再無可辯駁的餘地,楚崇義轉頭看向溫彥廷和薛明章。
溫彥廷接收到這道目光,略一遲疑,隨即邁步出列,跪倒在孟岱身旁:
「陛下。五殿下領受如此分量的王號,往後便要承受萬眾審視。
正如陛下所言,『寧』字意在安定疆土、撫育黎民。只是五殿下資歷尚淺,擔不起此號的千鈞之重。」
話音落下,階下不少朝臣紛紛附和:
「正是如此,還望陛下三思。」
熙和帝靜靜注視著溫彥廷,並未立時開口。
承受帝王威嚴目光的壓迫,溫彥廷不由得垂低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