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熙和帝再度拿起案上文稿,細細翻看。
這一遍看得更為認真,一字一句徐徐讀來。
顧修堯靜立一旁,默然等候。
待帝王閱至文末,顧修堯才適時開口:
「陛下,先前文武盛會,五殿下奪得魁士。
殿下當日所用長弓,國子監打算封存起來,作為魁士的榮耀信物。
臣斗膽懇請陛下賜一名號,既可留存這份榮光,也能彰顯朝廷看重文武盛會,勉勵後世學子勤學奮進。」
聽聞此言,熙和帝思緒落回當日楚崇安那場苦戰,憶起他力挽狂瀾的模樣。
稍作思忖,帝王含笑開口:
「便賜『礪』。弓需常礪,人亦當經受磨礪,以此勉勵後世學子。」
顧修堯應聲答道:
「陛下聖明。臣回去便命人妥善珍藏此弓,刻字留存。」
待顧修堯離去,陳德順走上前,不由感慨:
「想不到五殿下僅僅附讀一月,便有這般至高的榮耀留在國子監,為後世學子表率。」
熙和帝臉上笑意未散,並未多言。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昔日朕為寧王時,那方王印可還在?」
「寧王王印?」
陳德順一愣,略作回想才道:
「老奴記得那方印還在,只是一時記不清存放何處。」
熙和帝掃過御書房:「可是藏在這殿內?」
陳德順抬眼環顧殿中:
「老奴記得先帝在位時,陛下常在這書房處置公務,王印便存放於此。陛下登基後,便一直封存在這御書房內。」
熙和帝稍作回想,微微點頭:「確有此事,去找來。」
「是。」 陳德順逐一翻看櫃中抽屜。
熙和帝目光隨他移動。
翻至一處櫃格,陳德順看見靜靜安放其中的王印,神色一松:「陛下,找到了。」
「哦?」 熙和帝抬眼,「速取來。」
陳德順將封存三十餘年的王印捧至御案,小心解開外層包布,一方帶著歲月痕跡的舊印顯露出來。
望著這方既熟悉又遙遠的王印,熙和帝眼眶發熱,伸手將它拿起,翻轉過來,「寧王」二字清晰映入眼帘。
他唇角微揚,細細端詳這兩個字,三十年前舊事一一浮上腦海,仿佛又見當年那個心懷萬民、意氣風發的自己。
片刻之後,他目光不經意掃過托著王印的雙手。
皮肉鬆弛,布著點點褐斑,早已不復往日孔武有力。
繼而瞥見王印光潔的表面映出一道朦朧輪廓。
望著那不復舊貌的身影,物是人非的悲涼陡然襲來,他臉上笑意瞬間僵住。
往事歷歷,卻再也尋不回當年光景。
喉頭酸澀難抑,他聲音發緊:
「三十年,一晃便是三十年過去了。」
陳德順瞧出帝王面上的落寞,心中亦感唏噓:
「正是。歲月匆匆,當年老奴還是青壯,隨侍陛下身旁,如今也垂垂老矣。」
熙和帝目光再度落回印上「寧王」二字,神思恍惚,許久才開口:
「顧愛卿說得沒錯,寧字兼具文治、武功,是至善之字,不該就此埋沒。」
兩日後,便是楚崇安的封王大典。
金鑾殿外,文武百官依品階分列侍立,等候大典啟幕,人群間飄來壓低的閒談:
「五殿下的封號,至今尚未敲定。」
「陛下這般安排,以往從未見過,不知是何打算。」
「五殿下出身行伍,可選封號不少,為何到此刻仍未定下。」
聽著這些私語,顧修堯垂手立在百官隊列中,心神難安,又存著一絲期盼。
恰在此時,楚崇義拾級而上,掃過一眾低聲議論的朝臣,行至隊列前方的宗室班次站定。
一旁正留意大典儀節的孟岱見他入場,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禮:「殿下。」
楚崇義眉頭微蹙,壓著聲音問道:「老五的王號,父皇當真到此刻都未曾透露半分?」
孟岱輕輕搖頭:「委實不曾。」
楚崇義面露疑色:「等下要當眾宣讀冊文,未定王號,大典如何進行?」
孟岱再湊近些許,低聲回話:
「陛下命臣刻好金冊其餘文字,唯獨王號那處留白,吩咐大典之上當場補寫。」
楚崇義微滯片刻,唇角輕扯:「父皇這是何意。」
想到這個素來不受看重的老五,竟數次得父皇這般破格安排,楚崇義心中生出一絲不快。
孟岱瞧出他神色有異,不再多言,拱手退至一旁。
退開之際,目光不動聲色掃向下方,落至正觀望這邊動靜的溫彥廷和薛明章。
稍作停留,待孟岱移開視線,薛明章微微湊近溫彥廷,低聲道:
「陛下行事,如今愈發隨心。」
溫彥廷神色沉凝,片刻後方才開口:
「想來又和上次國子監一般,只是陛下特意營造的聲勢。」
薛明章眉頭一皺:
「陛下為何要這般做?上次在國子監,陛下微服親臨,為五殿下和一眾寒門學子撐腰,擺明是同我等老臣較勁,難道此次也是一樣?」
溫彥廷目光淡淡掃過殿前空置的御座:
「難保不是如此。只是這般破格安排,看著風光,終究只是空架子。
單憑一字王號,彌補不了五殿下資歷淺薄、不通政務的短處,也抬不起多少分量。」
薛明章冷笑一聲:
「倒要看看陛下這般行事,究竟能有幾分用處。」
「啪!啪!啪!」
恰在此時,三聲鞭響自丹陛之下遙遙傳來,打斷眾人私語。
文武百官神情隨之一肅,各自挺身站好。
片刻後,中和韶樂緩緩揚起。
厚重樂聲漫過整片廣場,在殿宇間雄渾迴蕩。
立在丹陛一側的禮官揚聲高唱:
「陛下駕到——」
身著龍袍的熙和帝,伴著樂聲緩步走向御座,林舒隨在帝王身後。
待帝王落座,樂聲漸息,文武百官齊齊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熙和帝目光掃過階下群臣:「平身。」
「謝陛下。」 百官紛紛起身靜候。
禮官再度揚聲:「引受冊皇子。」
這話一出,全場目光紛紛投向殿前遠端。
丹陛大樂莊重響起,頭戴九旒冕、身著親王禮服的楚崇安,自遠處穩步走來。
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自帶龍章鳳姿。
楚崇安緩緩走過文武百官身前,不少朝臣難得近距離一睹其容貌,抬眼望去,只覺氣度不凡。
有人心中暗自稱許,亦有人冷眼靜觀。
宗親隊列中,楚崇義望著他一步步走上台階,目光凝在他揚起的唇角,垂在身側的手暗自攥緊,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