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崇義與他對視片刻，輕笑一聲：
「這是自然。薛大人方才在御前已然陳明利害。
林大人既擔下此事，自當想好應對難處的法子。
大人不必憂心，只管依父皇旨意全力配合，本王自會記得大人的功勞。」
說到「全力配合」四字，他特意加重語氣。
薛明章聽出言外之意，連忙拱手：
「如此，老臣便知曉該如何做了。」
楚崇義稍作停頓，微微傾身，壓低聲音：
「只是這件差事總得做出幾分成效，本王日後赴地方督查，面上才好看。薛大人以為呢？」
薛明章頷首：「老臣明白。」
另一邊，御書房。
楚崇義三人退離之後，熙和帝端坐主位，不曾起身，眉頭微蹙。
林舒瞧過帝王神色，含笑開口：
「陛下，臣女先前還憂心流民冬衣沒有著落，睿王殿下主動領下這份差事，當真解了燃眉之急。」
這話入耳，熙和帝扯了扯嘴角，並未接話。
隨即，他看向林舒，神色鄭重：
「這些老臣主動將此事交由你主理，雖合了你我推行墾荒的心意，可這副擔子，大半都會壓在你身上，你要有準備。」
林舒抬眸，認真答道：
「陛下不必憂心。能為百姓奔走，是臣女之幸。」
熙和帝微微頷首。
「陛下，國子監祭酒顧修堯求見。」 陳德順移步上前，躬身稟報。
熙和帝眉頭一松，抬聲道：「宣。」
說罷便起身，走向御案。
林舒順勢起身請辭：「陛下，臣女這便回值房，草擬墾荒章程。」
熙和帝神色溫和：「去吧。」
林舒行至門檻處，迎面遇上顧修堯入內。
二人對視一眼，林舒微微躬身：「見過顧大人。」
顧修堯亦躬身回禮：「林大人。」
林舒朝顧修堯略一點頭，便不動聲色往前邁步。
顧修堯微微一笑，待林舒走過，方才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免禮。」 熙和帝抬手。
顧修堯將手中一疊課業文章捧至御案上：
「陛下，五殿下已從國子監結業。這是殿下近日所作策論，特地呈來，請陛下過目。」
「甚好。」
熙和帝取過文稿，最上面一篇，是論當代士林的策論。
「這是朕先前給他布置的課業。」
熙和帝笑意溫和，一邊細細翻閱一邊評說：
「親身與各方學子接觸後，立論有理有據，見解頗深。」
顧修堯垂首而立，從容回話：
「五殿下性情謙和，不恃身份，與同窗相處融洽。臣常看見，殿下課後與一眾學子探討學問，一談便至入夜，學業也因此大有進益。」
「哦？」
熙和帝聽著，似想起舊日光景，不經意揚起唇角，翻過一頁繼續閱覽。
顧修堯瞧在眼裡，適時止住話頭，開口稟報：
「臣依殿下過往經歷，擬了兩道策題。一題關乎保家衛國，一題關乎民生治理。」
熙和帝掃過那篇論戍守邊關的文章，文字詳實，看得出熟稔軍務，見解獨到。
他粗略看過，再取最末那篇民生策論凝神細讀。
「天下安定之道，在於固本安民。」 熙和帝低聲讀著，「百姓無地，則無根基；無居所，則難安身。亂世止戈只得片刻安穩，百姓安居，方是萬世太平。」
熙和帝讀罷，眉目舒展，抬眸看向顧修堯：
「顧愛卿，你如何看待這篇策論？」
顧修堯略作斟酌，遲疑著開口：
「殿下心懷家國，志在安寧，文筆胸襟皆屬上乘。只是……」
見他欲言又止，熙和帝眉頭微蹙：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
顧修堯心懷幾分忐忑，低聲回話：
「殿下自小在軍營長大，一心想著保家衛國，遇事最先考慮的便是止亂守土。
先前平定流民之亂，他能看清動亂的禍患，也明白欲求天下安定，必先安頓百姓。
只是殿下不曾紮根地方，於安頓百姓一事缺少實際閱歷，故而這篇策論寫來，文字稍顯空洞。」
熙和帝微微頷首：
「愛卿所言有理，凡事終究要親身踐行方知深淺。」
顧修堯順勢接話：
「只是陛下不必憂慮。本心最為可貴。殿下既有這份固本安民的格局，只需補齊民生實務的歷練，他日定能寫出更貼合實情的策論。」
「寫出更貼合實情的策論？」
熙和帝神色一肅，語氣添了幾分鄭重：
「我兒即將封王。身為親王，當擔生民之責，豈能只困在筆墨文章之間？理應親身理政，做出實績。」
顧修堯連忙躬身：
「是臣失言。臣方才只論策論文字，見識未免淺薄。
民生疾苦擺在眼前，我輩豈可再埋頭伏案，只做紙上文章。
殿下學業已成，又即將封王，確該親理民生事務，做出實績。
如此百姓方能安頓，天下方能安寧。」
「天下安寧……」
熙和帝輕聲重複這四字。
昔年與林敬之閒談的話語漸漸浮上心頭。
林敬之當時說道：「萬民皆獲安頓，方得天下安寧，此乃百姓之福，大周之幸。」
彼時他尚未登基，也曾笑言：「寧字分量不輕，這便是本王的封號，本王也存這般抱負。」
思緒收回，熙和帝抬眼看向顧修堯：
「顧愛卿，你如何看待這個『寧』字？」
迎上帝王目光，顧修堯故作一怔，連忙躬身，聲音微緊：
「陛下恕罪。微臣猛然記起，陛下潛邸時，王號正是寧。方才幾番論及寧字，是微臣失了分寸，臣有罪。」
熙和帝看了他片刻，面上微沉：
「顧愛卿何須這般惶恐。莫非只因是朕昔日藩號，這個字，便連提都不能提了？」
顧修堯聞言，神色愈發恭謹，忙開口：
「並非如此。『寧』字本是至善之字，只因關乎陛下舊號，微臣心存敬畏，不敢妄議。」
熙和帝淡淡一笑：
「朕恕你無罪便是。寧本就是常用字，不必因是朕昔日王號，便有所顧忌，只管說來。」
顧修堯這才抬眼，從容回話：
「臣以為，『寧』之一字，重在外定動盪、內安生民。
止戈戡亂，是守寧之形；百姓安居，方是守寧之本。
古來名號萬千，或耀武功、或彰文德，唯有寧字，文治、武功皆可涵蓋。
陛下昔日王號取寧字，擬得恰如其分。」
熙和帝聞言輕笑一聲：
「一個封號而已，倒被你說得天花亂墜。」
顧修堯神色一緊，連忙回話：
「陛下恕罪，微臣只是直言。做學問之人本就愛推敲字句，有時借文字安定民心，給百姓期許，也是治國重要一環。」
「哦？」 熙和帝略一凝神，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說得不錯，文字雖是死物，寓意卻可安定人心。」
這般說著，熙和帝思緒似飄向別處。
顧修堯見狀，沒有繼續接話，微微抬眸，留意帝王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