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公然違逆聖意,他快速盤算說辭,開口回話:
「陛下,天下官荒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植被稀疏的曠地,多為河濱荒壤、舊年廢田,易於開墾。
另一類是遍布林木的山野林地,草木繁茂,不便開墾。
臣即刻清點全無爭議、土質尚可的曠地,交由流民儘快開墾。」
熙和帝聽罷,沒有立刻回應,目光投向林舒:
「此事,林大人如何看?」
見陛下要讓林舒評議自己的主張,薛明章心中憤懣更甚。
他深知林舒素來善於尋機發難,心頭憤懣之餘,不由生出幾分忐忑。
林舒瞧出他神色緊繃,淺淺一笑:
「陛下,臣女並不認同薛大人的說辭。既然要大範圍安置流民、推行墾荒,山野林地便不該直接排除在外。」
見林舒只拿山野林地說事,並未觸及大戶隱田這樁更大的隱患,薛明章暗自鬆了口氣,開口辯駁:
「林大人應當知曉,山野林地若要墾田,伐除樹木費時費力,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再者,若是大肆伐木,周遭百姓冬日所需柴薪,日後又從何處來?」
林舒微微點頭:
「薛大人言之有理。只不過將山野林地一併納入墾荒考量,並非要盡數改作耕田。
安置流民,既要解決口糧,還需搭建棚屋棲身,更要備好柴薪過冬。
劃定官山交由流民自行取用木料、柴薪,今冬禦寒才有保障,不至於凍死。」
見林舒連流民過冬的柴薪都考量在內,薛明章眉頭緊擰,語氣略顯生硬:
「既然無意將山野林地闢為田地,又何必多此一舉,歸入墾荒考量之中?
至於流民棲身度冬,由官府統一安置,便於管束,豈不是更為妥當?」
這話一出,殿內一時安靜。
林舒輕笑一聲:
「薛大人不妨試想,若是大人自己,是願長久棲身官棚,還是期盼能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居所?
流民同樣有這般念想,漂泊近一載,心中都盼安定,可親手築屋安家,難道不是一樁好事?
何況薛大人還有一點未曾提及,便是國庫負擔。
棚屋、柴薪若全由官府出辦,耗資巨大。
如今流民已有糧食餬口,手上便有幾分力氣,何不讓他們自力更生,自行籌辦?」
見林舒句句將他的說法堵死,這般思慮周全,倒像是她才是戶部尚書。
薛明章強壓滿心怨懟,沒有即刻回話。
一直靜靜聽著二人爭辯的熙和帝適時開口:
「薛愛卿,將山野林地劃作此次墾荒所用,可是有難處?」
見帝王發問,此事難以迴避,薛明章在心裡掂量一番,儘量挑選穩妥的說辭:
「啟稟陛下,不少官荒林地,早已成為地方大戶常年採薪之所。
若是貿然劃給流民,便是斷了他們世代取用的資源,難免生出紛爭。
眼下流民過冬口糧還要仰仗大戶,若是再動他們的固有利益,恐壞了此番捐糧大局。」
這番說辭聽來有理,林舒卻另有看法:
「薛大人,天下官荒林地為數不少。官府若妥善規劃,劃出部分山頭交由流民取用,其餘山林依舊准許百姓採薪,未必不能兩全,何至於有這般難處?」
見林舒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再對上熙和帝投來的問詢目光,薛明章心中倏地有了計較。
他眼下處境本就不穩,這尚書之位能坐多久尚且難說,何苦在此強辯不休,白白惹陛下厭棄。
不如順勢應下,後續重重難題便落到林舒身上,正好看她如何收場。
念頭打定,薛明章神色恭謹,看向熙和帝:
「陛下,林大人言之有理,是臣思慮狹隘了。臣回去便勘定官荒,供流民開墾。
再者,臣知曉林大人有墾荒經驗,可否懇請陛下,令林大人主理此事?」
這話正中熙和帝心意,他神色稍稍舒展:
「甚好,便由林大人主理此事。天氣漸涼,此事需抓緊,戶部儘快頒令施行,全力配合林大人。」
「臣遵旨。」
薛明章躬身應道。
「臣女遵旨。」
林舒亦躬身領命,抬眼之際,瞥見薛明章唇角微揚,她不動聲色收回視線。
熙和帝目光轉向楚崇義:「此事,睿王如何看?」
話音落下,林舒心神一緊,下意識看向楚崇義。
楚崇義心裡明白,這是父皇又在給他機會,參與這樁民生要務。
他早已暗自權衡利弊。
前期地界紛爭棘手,犯不著摻和。
一旦處置失當,非但有損清譽,還極易惹來是非。
思量片刻,他開口回道:
「回父皇,流民墾荒,可解百姓流離之苦,確是長遠良策。兒臣願盡一份力。
待到天寒,兒臣聯絡世家大族,為流民籌措一批冬衣,助他們安穩過冬。
屆時兒臣親赴地方,慰問流民,親手分發冬衣,彰顯朝廷體恤。」
說罷,楚崇義看向熙和帝,見他神色難辨喜怒,心頭莫名生出一絲忐忑。
熙和帝稍作沉吟,隨即欣然應允:
「甚好,便如此做。」
見父皇首肯,楚崇義自知這一步取捨得宜,既領下差事,又避開風險,神色舒展:
「兒臣遵旨,必定把此事辦妥。」
而林舒卻是另一番心境,見帝王依舊沒有將墾荒一事交由睿王督辦,她心口一松,下意識揚了揚唇角。
楚崇義恰好捕捉到她的神色變化,唇角微勾,隨即收回視線,自帶幾分天家子弟的矜貴。
熙和帝揚聲吩咐:「既然事情議定,便退下吧。」
「是。」 三人一同起身,退出御書房。
行出宮道,待左右無人,薛明章與溫彥廷對視一眼,走上前湊近楚崇義,語氣懇切:
「殿下,此次墾荒一事,劃定墾荒地界至關重要,不知殿下有何指示?老臣願效犬馬之勞。」
楚崇義望著他,唇角淺淺揚起:
「薛大人言重了。此乃民生要務,本王只負責籌辦冬衣物資,能有什麼指示?」
薛明章聽出他不願深涉其中,當即換了說辭:
「老臣明白,只是此事一動,地方大族利益必會受損。
戶部雖掌錢糧,終究只是文官衙署,難以居中調和這般盤根錯節的地方糾葛。
說罷,薛明章意味深長望向楚崇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