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去往西陲的官道上，幾匹快馬趁著月色疾馳。
「侯爺……」
一聲熟悉的女子輕喚，仿佛隔著千山萬水悠悠飄來，落在耳畔，真切得如同近在眼前。
裴昭猛地勒住韁繩：「吁。」
他凝神靜聽，四下靜悄悄的，只有秋蟲低鳴隨風漫過曠野，再無半分人聲，方才那一聲呼喚只是幻聽。
裴昭只覺胸中發澀，一股難言滋味悄然滋生。
身旁衛驍面露疑惑：「主子，可是有事？」
裴昭沒有應聲。
連日星夜兼程，縱是滿身疲憊，也比不過這一番期待落空所起的寒涼。
他看向路旁空地，嗓音低沉：「今夜在此休整。」
「是。」 身後眾人應聲下馬，就地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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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獨自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抬眼靜靜凝望天邊明月。
林舒的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他低聲喃喃：「舒兒。」
望月片刻，他伸手探入懷中，從貼身衣內取出一方小布包。
攤開布包，裡面一縷青絲以紅繩系住。
他輕輕撫過髮絲柔軟的質感，唇角不自覺揚起淺淡笑意。
猶記離京那一夜，兩人相擁躺在床上。
林舒的手，沿著他的臉部輪廓滑動。
他閉上眼，感受指腹拂過面頰的柔軟。
待林舒的手落下，他雖未睜眼，卻能察覺她並未安睡，正睜著眼睛望著自己。
直到姑娘的氣息慢慢趨於平緩，裴昭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凝望著林舒沉靜的睡顏，目光久久捨不得移開，低聲輕喚：
「舒兒。」
在外征戰十餘年，刀山血海都未曾令他卻步，這卻是頭一回，這般不願離開京城。
他忍不住向她靠得更近，唇貼上她的唇，感受彼此交纏的溫熱氣息，想要留住這片刻溫存。
可世事終究不由人。
四更過後，他清楚時辰已到，必須動身離去。
濃重的不舍席捲周身，叫人難以鬆開懷中人。
指尖穿過她柔軟的秀髮，心念一動，他取來剪刀，小心翼翼在發尾剪下一縷，貼身收好，當作隨身念想。
穿戴妥當，他再度俯身，在她額間印下輕柔一吻：
「等我回來。」
而後輕手輕腳，閃身離開臥房。
晚風掃過曠野，將他的思緒拽回當下。
裴昭合上布包，小心收回懷中，目光依舊凝在那輪明月上，眉宇間籠著悵惘。
翌日清晨，謝府。
林舒天未亮便起身，坐在銅鏡前，任由王秋枝為她梳妝。
齊腰長發被梳了一遍又一遍。
林舒忍不住莞爾：
「雖然現下時辰尚早，但也禁不住你非要根根分明把頭髮梳整齊，還不快挽髮髻。」
又一梳順到底，王秋枝舉著梳柄仔細端詳，梳齒縫隙間只找到一根斷髮。
她滿心不解，開口說道：
「奇怪，大人，您壓根就沒怎麼掉發。」
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引得林舒笑意更深：
「秋日落髮本就尋常，掉幾根頭髮而已，不必在意。」
王秋枝卻搖頭：
「不是這樣的，大人。前幾日我瞧見您發尾憑空少了一截，起初只當是梳頭扯斷，或是自然脫落。
可這兩日我特意清點過梳落的斷髮，根本沒有幾根，心裡一直存著疑惑。」
聽聞此言，林舒神色一頓。
她望著鏡中瀑布般散落的長髮：「指給我看看，在哪？」
王秋枝連忙將那縷頭髮放到她眼前。
林舒抓起髮絲細看，果然發尾缺了一縷，不仔細分辨幾乎看不出來。
她忙問道：「你是哪天發現的？」
王秋枝略一回想：
「大人那日歇息得特別早，第二日一早我便察覺了。
您起身遲，我匆忙為您梳頭，當時只以為是自己手藝不濟，扯斷了頭髮，一時慌神，便不敢貿然稟告。」
聽聞此言，林舒愣了一瞬，瞬間猜到緣由，指腹蹭過那處缺了發尾的位置，心頭漫上一陣甜意。
她揚起唇角，柔聲寬慰：「無妨。快些梳髮髻吧，別誤了上值時辰。」
王秋枝應聲：「是。」
待髮髻梳好，換上官服，林舒對著銅鏡整理衣袍。
她舒了口氣，神色漸漸凝重。
不多時，金鑾殿。
早朝諸事議完，熙和帝看向階下眾臣：
「散朝之後，尚有一樁民生要務。睿王、溫愛卿、薛愛卿，隨朕去御書房細說。」
說罷，熙和帝先行離殿。
帝王一走，孟岱湊近低聲道：「何事不在大殿商議，要私下談？」
「不知。」溫彥廷輕輕搖頭，面帶自嘲，「陛下親理萬機，我這丞相，如今連朝局走向都無從知曉。」
他和薛明章一同上前，對楚崇義躬身道：「殿下，請。」
楚崇義微微頷首，目光未在二人身上多停留，挺直身形，徑直邁步先行。
瞧出這份冷淡，二人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無話，踏入御書房。
林舒上前躬身行禮。
薛明章目光落在林舒身上，當即想起自家兒子尚在牢中，垂在身側的手不由攥緊。
林舒抬眸，察覺這道目光里藏著戾氣，神色未有絲毫變動。
熙和帝已在主位坐定，沉聲吩咐：「都坐吧。林大人也過來，一同議事。」
「是。」 眾人齊聲應道。
幾人坐定，熙和帝開門見山：
「如今大戶捐糧一事已然步入正軌，朕決意頒行一條新的民生政令。此事干係重大，特召諸位前來，共商具體方略。」
話音落下，他抬眼掃過眾人。
被帝王視線淡淡掃過，溫彥廷、薛明章心頭一緊，不祥預感頓時湧上心頭。
楚崇義卻是神色如常。
他早料到，流民安置一事，捐糧只是開端，父皇必會再有舉措。
稍頓片刻，熙和帝直言道：
「賑濟放糧只能解一時溫飽。想要徹底安置流民，終究要讓他們重得土地。
朕決意即刻組織流民開墾官荒，好叫他們來年有田可耕。」
這話落罷，溫彥廷和薛明章眼眸微睜。
熙和帝目光再度掃向二人，見他們臉上並無半分認同之色，眉頭不由蹙起。
溫彥廷沉默片刻，率先開口：
「陛下，開墾官荒不是小事，光是議定各項細則便要耗費不少時日，難以這般倉促施行.......」
熙和帝語調微微抬高，徑直打斷他：
「溫相，朕還有許多奏摺待批，沒有時間跟你打官腔。方才朕已然說過，朕心意已決，今日只商議如何最快推進。」
說罷，他不再理會溫彥廷面上難看的神色，轉頭看向薛明章：
「薛尚書，速查戶部冊籍，挑出土質尚可的官荒，擇地推行。」
見陛下態度如此強硬，不給半點轉圜餘地，薛明章心中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