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宿舍靜悄悄,耳邊是沙沙的催眠雨聲。
隨著時間流逝,對面的亮光,從二變一,最後也徹底陷入一片漆黑中。
失眠到零點的江司瀾,第一次聽到裴旬睡覺的呼嚕聲。
身後的呼吸聲也很平穩,封驚羿早就睡熟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去年他生日那天,還有封驚羿腳受傷的那半個月,他們一起睡過那麼多次,他從不會受影響,更不會失眠,每次睡眠好得一覺睡到天亮。
可現在他壓根無法忽視封驚羿在他床上,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受。
江司瀾身體動了動,平躺回床上,明明很睏乏,卻怎麼都睡不著。
過了半晌,循著暗沉的光線偏頭,江司瀾看了封驚羿一眼。
這一看,發現被子蓋住了封驚羿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
擔心他呼吸不暢,手從被窩伸出來,江司瀾幫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壓在下巴處。
收回手後,江司瀾安靜看著天花板。
雨下這麼大,明天的晨跑大概率泡湯。
但明早要上早八,不能睡懶覺,江司瀾抬起手,將六點的晨跑鬧鐘關了,之後閉上眼睛,逼著自己睡。
許久後,意識終於陷入混沌。
原本睡著的人,聽到江司瀾淺淺的呼吸聲,反而睜開了眼睛。
封驚羿直直看著江司瀾平靜的睡顏。
他曲起手指颳了刮江司瀾的側臉,見他徹底睡沉後,輕輕靠了過來。
臉壓在江司瀾的頸窩裡,很熟練蹭了蹭他溫熱的脖子,左手探下去,碰到江司瀾的右手後,指尖插入五指間,和他十指緊扣。
正當封驚羿得寸進尺,準備伸手去抱江司瀾的腰時,發現江司瀾身體陡然僵硬,連呼吸節奏也變了。
察覺到他身體變化的封驚羿,渾身一僵。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動。
相握的掌心,熱得黏膩。
兩顆失率跳動的心臟,在沙沙夜雨中格外明顯。
封驚羿睜著漆黑的眼睛,根本不敢有任何舉動。
江司瀾沒睜眼,但顫動的睫毛在出賣他的偽裝。
他剛剛其實真的入睡了。
只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如往常那般睡得沉,迷迷糊糊間發現有道熱乎乎的身軀靠過來,不僅用臉蹭他的頸窩,還跟他十指相扣,深處黑暗中的混沌意識像被電流伏擊,江司瀾猛然間就清醒過來。
良久後。
江司瀾翻身朝外側睡,順勢脫出被封驚羿緊扣的手,整個過程都沒有睜開眼睛。
封驚羿怔怔地望著江司瀾的後背,被子下那隻空蕩蕩的手,手指顫了顫,然後微微蜷縮起來。
那是無聲的拒絕。
封驚羿心臟在瞬間宛如墜入冰淵,茫然而受傷的眼神緩緩垂下。
過了一會,封驚羿額頭輕輕靠過去,抵在江司瀾的肩膀上,輕如呢喃的聲音在江司瀾耳邊盪開。
「阿瀾,你說謊了。」
你知道我給你塗了唇膏。
你知道我喜歡你對不對。
江司瀾早已睜開眼,還沒等他有所舉動,身後的人便退開了。
緊接著,是刻意放輕動作的起床聲。
封驚羿爬回自己床上,沒弄出什麼動靜,沿著床梯爬下去時,他甚至不敢看江司瀾近在咫尺的臉。拿起桌面的手機和搭在椅子上的黑色大衣,封驚羿轉身出了宿舍。
江司瀾目光虛無地盯著對面,耳邊混雜著裴旬的呼嚕聲和沙沙雨聲。
他躺回床上,旁邊封驚羿睡過的地方,還散發著暖洋洋的熱度,江司瀾閉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心裡嘆息一聲後,翻開被子起床。
套上大衣,拿起床尾的一把長柄黑傘,江司瀾也跟著出了宿舍。
睡得無比沉的裴旬和晏斯柏,對宿舍少了兩個舍友,一無所知。
深夜的校道亮著昏暗的路燈。
路邊濕漉漉的紫薇冒著一樹嫩芽。
一道戴著帽兜的黑色身影穿梭在蒙蒙雨幕里,地上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
衣角被無孔不入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寬大的帽檐不足以擋風遮雨,裹著冷風的雨絲不斷拍在封驚羿蒼白的臉上,他垂著眸,雙手插兜一直靜靜往前走。
直到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封驚羿!」
封驚羿頓了一秒,低垂的眸光亮了一瞬又熄滅。
他沒回頭,也沒停下來,抬腳繼續往前走,冰冷的雨水早已把他的雙腳淋濕,冷得刺骨。
江司瀾舉著黑傘,睡衣外套上的大衣,扣子都來不及繫上,望著前方那道置身雨幕里的孤獨身影,邁開步伐跑起來。
「封驚羿!」
這一次,封驚羿停了下來,沒有絲毫色彩的眸光,望著濕淋淋的地面。
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砸落身上的鏈鏈雨珠,在某瞬間,被一把黑傘半腰截斷。
噼里啪啦的雨水砸落在傘面上,順著傘骨末端垂落地面的雨柱,在兩人四周濺起一朵朵漂亮的雨花。
一片灰濛濛的天地間,只剩下雨聲,江司瀾盯著封驚羿低垂的眉眼,一層薄薄的冰冷雨霧附在他的臉上,濃密的睫毛尖掛著一粒粒晶瑩剔透的小霧珠。
「你要去哪?」
江司瀾靜靜地看他,明知道他是去京江灣七號公館的房子睡覺,可還是問出來。
封驚羿睫毛動了動,掛在上面的一粒粒細小的水珠匯聚而下,像眼淚一樣划過封驚羿的臉頰。
江司瀾視線跟著那顆雨珠移動。
封驚羿喉結滾了滾,撩起睫毛,平視眼前的人,嘴唇翕張,從喉間發出的聲音有些啞:「去七號公館睡覺。」
江司瀾看著他濕透的大衣,耐心道:「你身上濕了,跟我回去。」
陽春三月的天氣升溫了,但下雨的深夜氣溫仍舊很低,封驚羿冷得嘴唇沒一絲血色。
封驚羿眼睛移開看向旁邊的生機勃勃的紫薇樹,聲音低低的:「為什麼出來?擔心我?」
「嗯,太晚了。」
「其實今天是你第二次失眠,對嗎?」
封驚羿挪回目光看他,深邃的眸子裹著雨水的濕氣,裡面沒有情緒波動。
握著扇柄的手緊了緊,江司瀾點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