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給你塗唇膏?也知道我放了唇膏在口袋裡?」
「嗯。」江司瀾錯開視線又挪回來,「那天...我其實在車上已經醒了,在你給我塗唇膏的時候。」
「你對我說謊了。」封驚羿嘴唇輕動,語氣里並沒任何的質問。
他原本以為江司瀾翻來覆去睡不著是床太小,自己擠得他不舒服。
江司瀾第一次面對這樣直白的對話,心裡並不如他面上平靜:「對不起,我當時並不是百分百確認你的性取向,也.....」
「也不確認我是不是喜歡你?」封驚羿接過話。
江司瀾眼睛看著他:「嗯。」
說完,兩人陷入沉默,垂著眼睛都沒看向對方。
周遭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從天而降的雨越來越大,在地面化作密密麻麻的雨花,封驚羿看到江司瀾腳下毛茸茸的棉拖被雨霧打濕了。
「不用擔心我,回去睡覺吧。」封驚羿繞開他抬腳就走,右肩又暴露在雨中。
擦肩而過時,江司瀾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江司瀾看著他的側臉。
封驚羿一動不動,帽檐的雨珠滴滴答答往下墜。
「你現在討厭我嗎?」
江司瀾搖頭:「沒有。」
見他不走了,江司瀾放下手,他後退移動腳步又站在封驚羿面前,手裡的傘往他身上傾了傾。
江司瀾猶豫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問出口:「所以......你是同性戀嗎?」
封驚羿抬眼和他靜靜對視。
「如果喜歡你就判定為同性戀,那我是。」
江司瀾沒說話。
「我沒喜歡過別人,你是第一個。」
封驚羿從沒想過,自己的表白是在這種風吹雨打的糟糕雨夜裡。
他沒退路了。
「江司瀾,我喜歡你。」 封驚羿看著他說,「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了,你可以理解為一見鍾情。」
兩人四目相對。
傘下的一方天地,再次陷入無聲。
夜雨綻放成花,是天地共創的一場盛大贈禮,它見證了少年炙熱無畏的告白。
「抱歉驚羿,我並不是同性戀。」江司瀾幾乎要被封驚羿直白真摯的眸光,燙得不敢對視,但他還是把話說清楚,「我不喜歡男生。」
「我知道。」封驚羿目光平靜。
於他而言,不是同性戀、不喜歡男生,同等於不喜歡自己。
明明這個答案,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可真聽他親口說出,封驚羿心臟仍舊會抽疼。
我暗戀的人並不喜歡我。
果然,生日許的願望根本就不會實現,三年的次數疊加都沒用。
「江司瀾。」
「嗯。」
「被我喜歡,你會覺得噁心嗎?」
噁心嗎?
江司瀾沒有這種感覺。
只是對於超過友情的、逾越的親密舉動,他覺得不合適。
江司瀾看著他搖搖頭,誠實道:「不會,只是很意外,也有一點不自在而已。」
「所以我是不是給你造成困擾了?」
「算不上。」
封驚羿垂著眼,含著水汽的語調很低,濕漉漉的睫毛壓根擋不住眼底忐忑的眸光。
「那...我們還能當朋友嗎?」
「嗯。」
江司瀾第一次見他流露出這樣的目光,心裡明白他擔心什麼。
「雖然我之前沒有同性戀的朋友,但我交朋友不看對方性取向,你是不是同性戀,跟是我朋友,這兩者不衝突。」
「或許你可能不相信,但你在我心裡的位置,跟沈洺允差不多。」江司瀾又給他下了一顆定心丸。
封驚羿看他,眼裡失去的色彩果然恢復了一點點:「真的?」
「真的,我們永遠是朋友。」
封驚羿抿了抿唇,一點點把心裡的不安問出來:「那你也不會躲著我?」
江司瀾搖頭:「不會。」
封驚羿脫掉頭上濕透後沉甸甸的帽兜:「那......」
見他頓了好一會都沒說話,江司瀾溫聲問:「什麼?」
在江司瀾的目光中,封驚羿冷不丁就蹲了下去,低著頭,聲音難過又沉悶。
「那現在作為我朋友的你,能不能安慰一下被暗戀對象拒絕的我?」
江司瀾撐著傘跟著半蹲在地,看著低垂的銀髮腦袋,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可以,但你為什麼要蹲下來?」
封驚羿順勢把臉壓在江司瀾的肩膀上,明明心裡難過得無法形容,嘴巴還不忘辯論。
「剛剛站著的是喜歡你的封驚羿。」
「現在蹲著的是你的朋友封驚羿。」
「不一樣。」
「嗯。」
江司瀾手從他頭上滑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
「剛剛站著的是被你喜歡但無法回應你的江司瀾。」
「現在蹲著的是你可以談心交心的好朋友江司瀾。」
「也不一樣。」
情緒低落的封驚羿也不抬頭,只是靜靜「嗯」了一聲。
江司瀾耐心陪著他。
「阿瀾。」
「嗯。」
「我喜歡的人他不喜歡我。」
「他沒眼光。」
「我真的好喜歡他。」
「他不值得。」
「我真的好難過。」
「對不起......」
「你竄角色了。」
封驚羿側著臉看向模糊的雨夜,「還有,他很好,你不能罵他。」
「好。」江司瀾望著筆直的校道,眼裡泛著絲絲縷縷的愧疚,他好像辜負了一個真心喜歡他的人。
「阿瀾。」
「嗯。」
封驚羿緩慢眨著眼睛,像靈魂出竅一樣:「我很好奇,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我也不知道。」江司瀾回。
他沒喜歡過任何人,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麼感受。又或者說,他並不懂什麼樣才算喜歡。
過了許久,封驚羿都沒再說話。
「還有問題嗎?」江司瀾輕聲問。
封驚羿搖搖頭。
「那現在我們回去好嗎?」
封驚羿從他肩膀上離開:「算了,你自己回去吧,我還是去校外住。」
江司瀾擔心他,也不由著他的性子來,「你走到校門口得半個小時,不想感冒就跟我回去。」
封驚羿卻看他:「不怕我對你動手動腳嗎?」
江司瀾不答反問:「你還會嗎?」
「不會了。」封驚羿垂眼。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但不排除我睡姿不好。」
「不是有意就行。」
「回去了。」江司瀾拍了拍他的肩膀,撐著傘站起來。
封驚羿站起來跟他一起往回走,江司瀾一直關注他的神色,見他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就說吧。」
封驚羿望著濕漉漉的校道,裹著涼氣的話飄進江司瀾的耳朵:「就算你不是同性戀,不喜歡男生,不喜歡我。我的喜歡也不會中斷。你拒絕你的,我喜歡我的,這兩者也不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