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鉑言的眼神聚焦，眼神里迸發出驚喜又迷惘的情緒。
他放下銘牌，拿起那件校服抖開，翻到領口內側，盯著那塊模糊的尺碼標籤。
拇指輕輕蹭過衣領布料，塵封的記憶一下子被掀開，源源不斷往外涌。
他記得那個雪夜，馬路邊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單薄衣服被大雪浸透，緊緊貼在肩膀上，眼看就要被漫天風雪吞沒。
他坐在轎車后座，一眼看見了她，立刻叫司機停車，把車裡唯一能保暖的這件校服拿下去，披在了她身上。
「我好像給路邊一個小姑娘送過一件衣服。」
他語速很慢，聲音低沉，指尖停在衣領邊緣，「當時車上只有這件校服，我拿給她禦寒。」
「那個女孩就是我。」
江拾瑜望著他手裡的校服，聲音微微發顫，「高二除夕夜，王麗芳把我趕出家門。外面下著大雪，我只穿了拖鞋和薄睡衣，蹲在路邊。」
「那天我幾乎撐不下去，心裡想著，反正沒人在乎我，活著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是你給了我這件校服。那時，不只是身上暖和了，是你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念想。」
他把校服輕輕放到檯面上，手指微微發顫，繼續翻盒子裡剩下的東西。
傘下面壓著一沓試卷，每張卷子頂端都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年少工整。
再往下，是好幾張剪報，都是從財經雜誌上裁下來的。
每一張剪報上都是他，從他第一次登上雜誌，到之後每年的採訪報導，一張都沒落下。
翻到盒子最底部，他摸到一本硬殼日記本。
他翻開。
「今天他穿白襯衫，站在光榮榜前面。我躲在走廊拐角看了好久，始終不敢上前搭話。」
「食堂排隊，他就站在我身後。我緊張到手都發抖，連筷子都忘了拿。」
「他打籃球，目光朝這邊掃了一眼。我清楚知道他不是在看我，可我偷偷開心了整整一天。」
「下雪了，又想起那個除夕夜。想起那天，是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往後翻，字跡慢慢變得沉穩，日期跳到大學。
「雜誌上看見他，一身西裝很好看。可我還是更喜歡少年時，穿著校服的他。」
旁邊貼著一張剪下來的側影照片，是他參加商業論壇的時候拍的。
「又看見他的財經新聞，我躲在圖書館偷偷看，差點被同學發現。」
「J先生，我還是忘不了你。」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頓住。
這裡有一行被黑墨水重重塗掉的字，墨水蓋住了原本的句子，可隔著紙，依舊能隱約看出原本寫的是「J先生……放下」。
塗掉的字跡下方，重新寫了一行，落筆很重：「既然命運讓你走向了我，那這次我想緊緊抓住你。」
他盯著這句話，喉結重重滾動，淚水滴到本子上，暈開打濕紙面。
他合上本子，手掌按在封面上。
隨手往日記本底下一摸，摸到一隻千紙鶴。
紙已經泛黃髮脆，摺痕清晰，形狀完好。
他小心翼翼拆開，裡面是密密麻麻清秀小字。
季鉑言同學：
我喜歡你。不是普通同學之間的好感。
是只要聽見你的名字，心口就會發酸發燙的那種喜歡。
從那個大雪夜裡，你把校服和傘遞給我的那一刻，這份心意就紮根了。
我知道這樣很唐突。
可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再不說，或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
你大概從來都不會留意角落裡的我。
沒關係。
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因為你的出現，原本灰暗的日子裡，照進了一束光。
只要想到你，我就有勇氣往前走。
他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指節慢慢收緊。
江拾瑜坐在一旁，眼淚不停往下掉。
「那時候我打算拿這個跟你表白，」她聲音輕輕的，「結果等我準備好，你已經出國了。」
他把紙條仔細折回千紙鶴原樣，放回盒子，轉頭看向她。
眼眶一圈泛紅，翻湧的情緒壓不住。
八年。
他苦苦尋找她十八年，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抱著這份遙遙無期的執念。
可他萬萬沒想到，那些他看不見的年月里，她也在偷偷喜歡他。
同一間校園，籃球場邊安靜的角落，所有他不曾留意的地方，她一直在默默喜歡著他。
「我……」他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聲音哽咽。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江拾瑜垂著頭，眼淚還在落。
「那時候我不敢。高中的時候你那麼耀眼，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看你，我只是班裡不起眼的小透明，連靠近你的膽子都沒有。只能遠遠看著，把心事全部藏起來。」
她抬眼望他，眼底水光閃閃，「寫日記不敢直接寫你的全名。收集你的新聞剪報，收好你的校服和銘牌，全部鎖進盒子。」
「我那時候總覺得，或許只能這樣，把這份喜歡埋在心底就夠了，根本不敢奢望，有一天能站在你身邊。」
季鉑言心口又酸又脹，滾燙的情緒直衝眼眶。
伸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手臂用力收緊，下巴抵在她發頂。
她貼著他的胸膛，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肩膀輕輕發抖。
「兜兜轉轉，最後我們還是結婚了。」
他抱得更緊，「結婚之後，我一心想著好好對你，彌補從前所有虧欠。從來沒想過，你早就喜歡我這麼多年。」
他鬆開她，指尖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淚水，指尖微微發顫。
目光落在盒子裡那件泛黃校服上，這件舊物，裝著兩個人年少錯過的時光。
「阿瑜，」他深深看著她，一字一句，「這八年，辛苦你了。」
江拾瑜搖搖頭，眼淚依舊不停：「不辛苦。能等到現在，就很好。」
他低頭，吻掉她眼角的淚珠。「我們兩個真是傻子，白白錯過這麼多年，還互相猜來猜去。」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輕輕笑出來，瞟了一眼盒子裡的東西。
「這些東西，還要處理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