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裡的那一眼對視。
像是一道無形的電流,隔著冰冷的玻璃和密集的雨幕,直直地劈進了喬洛的心口。
喬洛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厚重的窗簾從他手裡滑落,將窗外那個猶如雕像般固執的男人,重新隔絕在了視線之外。
「瘋子。」
喬洛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死死咬著下唇,咬到滲出淡淡的血絲,眼眶裡的水汽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他以為用這種極端的苦肉計就能逼他妥協嗎?
他喬洛又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傻白甜!
薄宴時算計了他整個人生,甚至連喬家的破產都在這個男人的掌控之中。
這筆帳,怎麼可能因為淋一夜雨就一筆勾銷!
「凍死你活該!」
喬洛恨恨地罵了一句。
他轉身上床,用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蒙起來,強迫自己不去聽窗外呼嘯的風雨聲。
可是。
這一整夜。
喬洛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男人那張被雨水沖刷得蒼白、卻又固執到讓人心碎的臉。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
上一次在馬爾地夫的那個颱風夜,薄宴時發著高燒、像只脆弱的大型犬一樣窩在他懷裡,央求著「再抱抱我」的模樣。
這老男人身體底子雖然好。
但畢竟是三十歲的人了,前陣子高燒差點轉成肺炎,這要是再在初冬的雨夜裡淋上一宿……
「他自己找死,關我什麼事!」
喬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拼命壓下心底那股如潮水般湧上來的擔憂。
……
第二天清晨。
雨不僅沒有停,反而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子,下得更密了。
氣溫驟降到了冰點。
齊家大院的餐廳里。
喬洛坐在紅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把銀質的小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弄著碗裡散發著熱氣的小米粥。
平時他最愛喝齊家阿姨熬的粥。
但今天,他卻覺得如同嚼蠟。
他的眼神總是控制不住地,一次次飄向餐廳那扇緊閉的木門。
仿佛想透過那扇門,看到外面的巷子。
「洛洛啊。」
坐在對面的齊大師放下手裡的筷子。
老頭子端起紫砂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他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徒弟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剛才老陳去門口拿報紙。」
齊大師故意拖長了音調,語氣里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說是外面的風太大,還夾著冰碴子。」
老頭子停頓了一下,餘光瞥了一眼喬洛瞬間繃緊的脊背。
「薄總好像是燒起來了,我看那臉色,白得嚇人。」
「在風雨里站了一整夜,剛才老陳說,他連站都快站不住了,還靠在牆上死撐著呢。」
「啪嗒!」
喬洛手裡的銀勺子,毫無預兆地掉進了瓷碗裡。
濺起幾滴滾燙的粥液,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燙一樣。
「他……他燒起來了?!」
喬洛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紅木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桃花眼裡那層強行偽裝的冷漠和倔強,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化作了無法掩飾的驚慌失措。
他甚至連一句解釋都來不及說。
直接抓起門邊的一把黑柄雨傘,像陣風一樣衝出了正房大門。
「這孩子。」
齊大師看著喬洛慌亂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掛著一抹瞭然的笑意。
……
「吱呀——」
齊家大院厚重的朱漆木門,被喬洛一把拉開。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撲面而來,凍得喬洛打了個哆嗦。
他撐開雨傘,視線立刻在巷子裡瘋狂搜尋。
在門外那堵青磚灰瓦的院牆邊。
喬洛看到了那個讓他又恨又心疼的男人。
薄宴時沒有像昨晚那樣站得筆直。
男人高大的身軀此刻有些微微佝僂。
他背靠著冰冷的青磚牆壁,似乎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那件原本純白色的高級居家襯衫,此刻已經被泥水和雨水徹底浸透。
緊緊地貼在男人結實挺拔的脊背上。
薄宴時的臉色慘白如紙。
平時總是被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此刻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樑和鋒利的下頜線,不斷地往下滴落。
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呼吸顯得異常沉重和急促。
像是在極力忍耐著身體上的某種劇痛。
「薄宴時!」
喬洛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撐著傘,幾步衝到男人面前。
「你瘋了嗎!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喬洛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他伸出另一隻沒有拿傘的手,一把揪住男人濕透的襯衫衣襟。
「你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苦肉計,我就會原諒你嗎!」
聽到喬洛的聲音。
薄宴時那雙因為高燒而緊閉的黑眸,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男人的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猩紅血絲。
但在看清眼前這個撐著傘、滿臉淚痕的小少爺時。
那股猩紅瞬間化作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失而復得的狂喜。
「寶寶……」
薄宴時嘶啞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雨聲淹沒,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脆弱。
「你終於……肯見我了。」
薄宴時沒有反駁喬洛的指責。
男人甚至沒有力氣去擦掉臉上冰冷的雨水。
他只是順著喬洛揪著他衣襟的力道,身體微微前傾。
然後。
自然地,將那個因為高燒而滾燙無比的下巴。
沉沉地擱在了喬洛單薄的肩膀上。
「不原諒也沒關係。」
薄宴時閉上眼睛。
男人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連回抱喬洛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的呼吸,卻貪婪地嗅著喬洛頸窩裡那股讓他安心的沐浴露香氣。
「只要……」
薄宴時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卑微到了塵埃里的祈求。
「只要別趕我走。」
話音剛落。
男人高大沉重的身軀,就像是一座徹底坍塌的雪山。
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意和驚人的高溫。
直接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
毫無保留地,重重地倒在了喬洛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