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要臉的,手往哪放呢!這是在公司!」
三天前,在薄氏集團四十八樓的總裁辦里。
喬洛紅著耳朵,一巴掌拍掉了某個老禽獸肆意作亂的大掌。
並且信誓旦旦地放話,絕對不要什么小屁孩來跟自己爭寵。
然而。
三天後的上午,一輛純黑色的防彈邁巴赫,還是穩穩地停在了京海市最大的私立福利院門口。
車門打開。
薄宴時穿著一身冷硬考究的深黑色高定西裝,率先邁下修長的雙腿。
男人轉過身,寬大滾燙的手掌直接攬住喬洛纖細的腰肢,半抱半扶地將人從車裡帶了出來。
「不是說不要領養嗎?」喬洛扯了扯身上那件柔軟的淺米色針織衫,小聲嘟囔,「幹嘛非帶我來這種地方。」
薄宴時低笑一聲,胸腔微微震動。
他粗糲的指腹捏了捏喬洛泛著一層薄粉的耳垂。
「只看看。不喜歡,我們就去寵物店買只布偶貓回去養,嗯?」
男人的嗓音低啞磁性,透著毫無底線的縱容與寵溺。
反正只要他的洛洛高興。
不管是養貓、養狗,還是養個孩子,在薄宴時眼裡,都只不過是給這座冷冰冰的薄苑添個小玩意兒罷了。
福利院的院長早就帶著全體高管,戰戰兢兢地等在門口了。
「薄、薄總,喬少爺,您二位能來,真是讓我們這兒蓬蓽生輝……」
胖乎乎的院長擦著額頭上的冷汗,連頭都不敢抬。
沒辦法,薄宴時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殺伐之氣太重了。
哪怕他此刻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喬洛身邊,周身翻湧的那股極具壓迫感的低氣壓,也足以讓周圍的空氣凝結成冰。
「帶路。」薄宴時連半個餘光都沒施捨,只冷冷吐出兩個字。
兩人在院長的簇擁下,走進了陽光明媚的活動室。
一群三到七歲不等的小孩,穿著統一的制服,正嘰嘰喳喳地玩著積木和滑梯。
看到有陌生人來,膽子大的孩子立刻圍了上來,甜甜地喊著叔叔哥哥。
喬洛向來是個喜歡清靜的性子。
被一群小孩吵得腦仁疼,他下意識地往薄宴時身後躲了躲。
一隻溫熱寬厚的大掌立刻伸過來,將他那隻手嚴絲合縫地包裹進掌心。
十指緊緊相扣。
薄宴時側過半個高大挺拔的身軀,將喬洛完完全全地護在自己寬闊的陰影里,擋住了所有嘈雜的視線。
「覺得吵就去外面透透氣。」男人低聲哄著,「我在這兒聽他們走過場。」
喬洛點點頭,抽出手,轉身順著活動室的側門,溜到了福利院後方的露天小花園裡。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的,帶著微風拂過香樟樹葉的沙沙聲。
喬洛深吸了一口氣,剛想找個長椅坐下。
視線的餘光,卻突然被角落裡的一抹小身影硬生生絆住了。
那是一棵巨大的百年香樟樹。
樹蔭下,蹲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瘦小得可憐,身上那套原本合身的福利院制服,穿在他身上卻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他沒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在活動室里搶玩具。
而是孤零零地蹲在泥土地上。
手裡捏著一截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已經斷成兩截的黑色木炭條。
正全神貫注地在幾張廢棄的硬紙板上塗塗畫畫。
喬洛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
直到站在小男孩身後,看清了紙板上的畫面,喬洛清透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不是三歲小孩塗鴉般的亂畫。
而是用最粗糙的木炭,精準地勾勒出了樹葉在陽光下交錯的陰影與光斑!
透視、光影、構圖。
對於一個沒有任何基礎的五歲孩童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天賦。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陰影。
小男孩畫畫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像是一隻受驚的流浪幼貓,猛地轉過頭,死死抱住懷裡的硬紙板,整個人往樹幹上縮去。
四目相對的那一秒。
喬洛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擊中了一下。
那是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和喬洛的眼型幾乎一模一樣。
可那雙本該天真無邪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防備、倔強、警惕,以及一絲藏在最深處的、對這個世界的恐懼。
就像一隻豎起滿身尖刺的小刺蝟。
喬洛死死咬著下唇,鼻尖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陣酸澀。
他在這雙眼睛裡,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看到了那個母親剛死、被喬政德那個老畜生關在門外、在大雨里淋了整整一夜,卻倔強著不肯掉一滴眼淚的喬洛。
「你別怕。」
喬洛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小男孩平齊。
他放軟了嗓音,試探性地伸出那雙白皙漂亮的手。
「我叫喬洛,是個畫畫的。你畫的光影很漂亮,能……給我看看嗎?」
小男孩死死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喉結滾了滾。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只是抱緊紙板的細小手臂,又用力了半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陣沉穩有力、帶著強烈侵略性的皮鞋腳步聲,從喬洛身後傳來。
下一秒。
一道濃重且寬闊的黑影,猶如遮天蔽日的巍峨高山,瞬間將喬洛和小男孩同時籠罩其中。
薄宴時走到了喬洛身後。
男人穿著純黑的三件套西裝,居高臨下地站著。
那雙深淵般的黑眸,冷冷地掃過縮在樹下的小男孩,最後落在喬洛微微泛紅的眼尾上。
只一眼。
薄宴時就讀懂了小少爺眼底那抹心碎與共情。
男人沒有多問一句廢話。
他直接伸出那雙帶著槍繭的寬大手掌,一把扣住喬洛纖細的腰肢,強悍地將人從地上半抱了起來。
「喜歡?」
薄宴時低下頭,冷硬的下頜線擦過喬洛的耳畔,嗓音低沉到了極致。
喬洛靠在男人結實滾燙的胸膛上,鼻尖縈繞著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杉木氣息。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樹下那個瑟瑟發抖的小身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薄宴時喉結滾動。
男人連看都沒再看那個小男孩一眼,直接偏過頭,對著跟在身後的助理冷聲下令。
「林風。」
「去查他的全部背景,辦理最高級別的領養手續。」
「我要在今天日落之前,在薄苑看到他所有的合法證件。」
林風推了推金絲眼鏡,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是,薄總!我立刻去辦!」
……
三天後。
京城寸土寸金的半山富人區,薄苑。
奢華空曠的歐式挑高客廳里。
五歲的小石頭(福利院院長臨時起的小名)穿著一套嶄新柔軟的純棉小童裝,手裡死死攥著那本舊得發黃的畫冊。
他站在巨大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下,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羊羔,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周圍的一切都太大了,太亮了。
亮得讓他覺得,自己這個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髒小孩,隨時都會被趕出去。
「少爺,小少爺接回來了。」管家恭敬地通報。
二樓的紅木雕花樓梯上,傳來一陣沉悶有力的腳步聲。
喬洛穿著寬鬆的家居服,剛想快步走下來去抱抱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傢伙。
卻被身旁的一隻大手死死扣住了腰。
薄宴時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真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男人單手抄在西褲口袋裡,邁著長腿,不緊不慢地走下樓梯。
那股屬於上位者的、令人膽寒的壓迫感,隨著他的靠近,猶如實質般碾壓過來。
小石頭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沙發後面躲去。
那雙倔強的桃花眼裡,滿是對這個高大男人的恐懼。
喬洛急了,反手去掐薄宴時的手臂肌肉。
「你收斂一點!別冷著一張臉,你要把他嚇哭了!」喬洛壓低聲音警告。
薄宴時任由他掐,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無奈的寵溺。
他停在距離小石頭還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然後。
在客廳所有傭人、管家、以及喬洛見鬼般的目光中。
這位在京圈呼風喚雨、讓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這位平時連彎腰撿個東西都覺得浪費時間的薄氏帝國掌權人。
竟然罕見地、慢條斯理地屈起一條筆挺的長腿。
單膝,穩穩地蹲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面前。
兩人之間的視線瞬間平齊。
薄宴時伸出那隻帶著一層薄薄槍繭的大掌。
沒有想像中的粗暴與冷酷。
男人的動作輕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了小石頭的發頂上。
粗糲的指腹,安撫性地揉了揉小傢伙有些枯黃的軟發。
薄宴時看著那雙和自己老婆如出一轍的倔強桃花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男人低啞磁性的嗓音里,褪去了所有的暴戾與防備,透著一股能夠撐起整片天空的沉穩與溫柔。
「別怕。」
薄宴時看著他,一字一頓。
「以後,沒有人敢再欺負你。」
「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