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少華可能是說得上頭,認為慕黎君是不到黃河不死心,要拿出所有證據來讓她承認。
一氣之下翻箱倒櫃地找出了她的筆記。
慕少華的確是盡職盡責的好老師,帶了這麼多屆學生,不說一一記得,但只要拿出她的筆記,她一定能把每個人都對上號。
雜貨間壘著一個個紙箱,箱子裡按年份保留了慕少華所帶的每一屆學生的部分資料。
她一開始只是想替這些還不知青春有多珍貴的孩子,保留些稍縱即逝的回憶。
存著存著,竟也成為慕少華的習慣。
保存的東西大多是一份名單,一本班務日誌,幾張班級留念的合影,或是讓她記憶深刻的物件。
比如有一年的學生在畢業前給她寫了滿牆的便利貼,那些彩色的便簽紙如今邊緣都有些褪色,但仍好好地存放在慕少華的箱子裡。
而像祝眠這種最後選擇了其他科目,去了別的老師班上的學生,慕少華留下的資料便比較少了。
若不是極少在重點高中遇著聽了自己的課,化學還能差成這樣的,慕少華也不會對祝眠的名字這麼耳熟。
想到這兒,慕少華邊找著,還在邊訓著慕黎君:「我知道你聰明,在我眼皮子底下誘騙小姑娘是手到擒來,你騙就騙了,怎麼就不幫人家補補課,化學差成那樣,成心氣我的?」
慕黎君也幫她找,還不忘替祝眠說話:「她後來沒選化學。」
反正慕少華已經認定了,慕黎君懶得再解釋,慕老師一生都代表著權威,把喉嚨說啞她也不會信的。
慕少華手一頓,用果然如此的神情拍了拍紙箱邊緣:「我算是明白了,這丫頭不會是故意學不好,來我辦公室等你的吧?我就沒見過那麼喜歡到辦公室上自習的學生。」
她當時還覺得祝眠有上進心,原來是意不在酒啊!
慕黎君沉默地翻閱著慕少華的筆記本。
她的心情已從最開始的震驚,逐漸變得冷靜,還有一點形容不出的難受。
慕少華誤會在先,所說是否有添油加醋的部分她不知道。
至少目前能確認的是,祝眠高中時就認識她。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祝眠能一秒聽出慕少華的聲音,為什麼脫口而出「慕老師」,為什麼當時的表現那樣怪異。
可是慕黎君實在想不通,她怎麼就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祝眠這張臉,去到哪兒都該引起些關注,那時候的同齡人又都處在喜歡好顏色的年紀。
如果祝眠和她「巧遇」過那麼多次,她應該會覺得這人眼熟才對。
「是這本嗎?」慕黎君核對時間,發現手中的日誌封面,寫得正是自己讀高三的那一年。
慕少華那年特意和學校申請去帶高一新生,這樣時間上能稍微錯開點。
「對。就是這本。」慕少華接過來,翻開第一面。
裡面夾著一張塑封好的合照。
慕少華確認後又把這一本交到慕黎君手裡,按照編號去尋找這一屆的照片。
「她們這個班的照片最少,那時候你念高三,我沒這麼多心思,精力跟不上,脾氣也不好,祝眠應該受了我不少罵。」慕少華回憶道。
慕黎君看過照片上一張張臉,在一張面孔上停了幾秒,心中有個念頭開始無限放大。
「這都認不出來?」慕少華嫌棄地說她,扭過頭後卻才「噢」了聲。
「我想起來了,她那時候和現在的確兩個樣,要不是我看照片時鄭老師提了一嘴,我也認不出來。」
慕少華手指一點,指到了一個站在角落,很不起眼的女孩子:「鄭老師是祝眠分班後的班主任,後來祝眠出國,還回來找她寫過推薦信。真是女大十八變。」
集體合影本來就不會太清晰,小姑娘還故意偏著頭,笨重的眼鏡和劉海遮住了如今出落得漂亮的臉,頭頂扎不起來的碎發也毛毛躁躁地支起。
像一隻躲避鏡頭的潦草小貓。
慕黎君整個人直接僵住,反反覆覆看了這張臉很多次。
她不敢相信,有種被命運捉弄的荒唐。
怎麼會是她呢?
被真相擊中的瞬間,沒有慕黎君以為的恍然大悟後的豁然,只有難以置信的虛空。
時光在她面前輕飄飄地翻開,和一片葉子落下沒有什麼區別。
卻在她心裡砸出了雷霆萬鈞的迴響。
告訴著她,她期待的春天,原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來到她身邊。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她在高一年級軍訓時和同班同學的玩笑。
剛結束一輪考試,課間到走廊上放空,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陽光下站著的是曾經的她們,高三的學生只有在一張張青澀的臉龐里體會到即將熬出頭的快樂。
「今天太陽好毒。」同學幸災樂禍,「好慘。」
慕黎君一眼便看中了最慘的那個。
一個女孩子站在慕少華班級的隊伍里,快被這高溫曬化似的,慕黎君多看了幾眼。
她看見了那個怯生生的眼神,女孩幾次想要抬頭看看走廊上的學長們,可又在即將接觸到視線的一瞬間慌亂地低下頭去。
慕黎君忽然就想到了她玩的第一個遊戲,遊戲裡的主角也像這樣,外觀設計普普通通,在畫面里操作起來的動作設計卻又很好玩。
那個女孩子也是這樣,厚厚的劉海和眼鏡,豆芽兒般的小個子,跟著教官口令動起來時,同手同腳的動作逗笑了慕黎君。
「看到什麼了?能讓你樂出聲?」
「沒什麼。」
被同學叫著移開視線的慕黎君,沒有看見女孩子鼓起勇氣看過來,卻失落低頭的表情。
慕黎君也想起來她去慕少華辦公室拿東西,常常能見到那個女孩子。
因為那一日的印象,慕黎君偶爾會多看她一眼,這學妹不是趴著寫作業,就是抱著公式站在一邊朗讀。
看起來挺書呆子,化學成績卻非常差。
她有次看了眼女孩的卷子,感嘆怪不得慕少華被氣的需要喝菊花茶降火。
只是當時她的世界太廣闊,她期待的未來將要在她面前展開。
這個沉默寡言總在角落裡低著頭的身影,無法讓慕黎君奔赴遠方的腳步為她停留。
慕黎君後來也接到過幾次那怯生生地看過來,又很快移開的眼神,只是她步履匆匆,吝於為她停留一秒,從未有過一刻耐心。
後來她回過學校一次,沒看到那標誌性的厚劉海,以為女孩子轉學了。
這念頭並沒有激起多少漣漪。
祝眠就是那條慕黎君走了很多年的林蔭道上的一片樹葉,正好落在她掌心,被她幾度忽視。
但她錯失的遺憾還在繼續加碼。
慕少華想起祝眠,發現祝眠和慕黎君居然有點像。
祝眠看著乖,實則也倔,作為辦公室的常客,還敢當著她的面偷偷寫情書。
當時生氣,現在想著就有點想笑了,慕少華說:「我還收過她一封情書,信封上沒寫名字,應該也是給你的吧?」
情書?
慕黎君心尖一顫。
祝眠……那個時候就喜歡她了嗎?
郁嶸的話一一應驗,原來這就是祝眠對她的態度始終如一的原因。
平日裡她看不透的細節,在此時此刻終於找到了答案。
她已無暇再去思考祝眠為什麼不願意告訴她她們早就認識,也不再去想為什麼祝眠要說自己是個直女,不可能喜歡女生。
想到最開始接觸的時候祝眠的那些反應,慕黎君的心上仿佛裂開了一道小口,任何想法都能帶來撕裂的刺痛,痛得發慌。
好在慕少華並沒有發現她的失常,一直在箱子裡翻找著。
慕少華的手機忽然響起,她看了眼,把手裡的文件盒交給慕黎君:「就這些東西了,你拿著看吧,我去接個電話。看完了把這裡收拾一下。」
慕黎君接過文件盒,這才發現她的手在抖。
原來在脫離她熟悉的領域後,在她失去對事件發展的掌控和自信之後,她遠比自己想像的要膽小懦弱。
她不敢打開這個文件袋,她害怕看見更多來自十年前的投影。
這裡面刻著被她錯過的無數個瞬間。
和祝眠的喜歡比起來,她的心動太淺太淺。
在祝眠獨自一人記得的曾經和面對的十年面前,慕黎君倉皇而逃。